“等路修好了,我推他去看看。”
入夜。
巧英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经纬之心”。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能听见油灯里灯芯燃烧的声音——“嗞嗞”——细碎、持续、不停。
也能听见隔壁房间里念瑾的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像一只小兽在梦里奔跑。
她开始写。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十三日。
重庆的厂房砌好底座了。
老周说‘这缸还没用热乎’——他又说了一遍,和武汉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他不是抱怨。
他是怕。
怕这一次也用不了多久。
我没有接话,不知道该怎么接。”她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写:“云澜哥从上海来信了。
说上海的事了了,货源稳了,归期未定。
他没有说要回来,也没有说不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还是已经做了我不知道的决定。
信很短,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但让人安心也让人悬心。”
她停下笔,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她数过了。
八个字。
加上标点符号,也不过十几个字符。
但每个字她都认得,每个字她都读过,每个字底下都压着没说完的话。
她把信纸抚平,折好,夹进“经纬之心”的页缝里。
“怀瑾那边,陆长官还没有回信。
不知道话带到了没有。
也不知道他收到话的时候,虎口的疤会不会疼。”她的笔尖在这里停了一下,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像一滴没流出来的泪。
“念瑾今天笑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得我了。
佩瑜姨说‘他认得你’。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哄我。
但我希望是真的。”
她放下笔,合上“经纬之心”,把油灯调暗了一些。
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粒,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出忽大忽小的影子。
她看着那粒火苗,看了一会儿,又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厂房、染缸、老周的烟袋、赵桂兰的笑、章佩瑜的针线、念瑾攥她衣襟的小手。
一样一样地过,像在清点自己的家当。
她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根红绳。
红绳贴着心口,被她捂得温热。
她想:怀瑾在湖北,不知道在做什么。
是醒着,还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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