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太阳好,颜色能定住。”
辰时。
厂房里升起第一缕蒸汽。
靛蓝粉末被倒进缸里,草木灰水慢慢注入。
巧英站在缸边,手里握着一根长木棒,缓缓搅动。
木棒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音,均匀而沉稳。
靛蓝在水里散开,融进水中,颜色从深蓝变成灰蓝,又变成一种介于蓝与青之间的颜色,像雨后的天。
赵桂兰站在旁边,屏着呼吸,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
工人们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有人站在门槛上,有人扒在窗框边,有人踮着脚尖探着头,没有人出声。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靛蓝在水里融化的声音——“咕嘟”——很小,像泡泡破裂的响动。
“大小姐,颜色对了。”赵桂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巧英没有回答。
她继续搅动,一下一下,节奏没有变。
木棒划过水面,发出“哗——哗——”,碗里的颜色在变——不是变深,是变透。
像有什么浑浊的东西被搅散了,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
那种蓝,沉静的,柔和的,像雨停了之后,云缝里透出来的第一片天。
“下布。”巧英说。
赵桂兰把准备好的白坯布浸入缸中。
布料入水的瞬间,“哗啦”一声,水花溅在缸沿上,靛蓝顺着缸壁流下来,留下一道痕迹,像眼泪流过的脸。
布料在染液里慢慢下沉,白色的布被蓝色一点点吞没。
先是边缘染上颜色,然后颜色沿着经纬线往中心蔓延,一寸一寸的,不紧不慢。
赵桂兰的手稳稳地握着木棍,把布料完全按进液面以下,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细微的波纹在缸口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在呼吸。
“等两刻钟。”巧英的声音很平静。
厂房里重新有了声音。
工人们低声议论起来,脚步声、咳嗽声、木箱碰撞的“咚、咚”声,像褪色的画面重新上了色。
赵桂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缸边,守着。
巧英走到厂房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天。
重庆的秋天,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染缸里的颜色。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赵姐,你说我娘当年染第一缸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赵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小姐,大夫人的第一缸没成功。”
巧英转过身。
“没成功?”
“没成功。
颜色不正,洗一遍就掉了。
她坐在缸前面哭了一场,第二天又染了一缸。”赵桂兰顿了顿,“她一共染了七缸才染出正色。
后来她跟我说——‘桂兰,染布和做人一样。
第一遍总是上不了色,得多染几回,才能透。
’”
巧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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