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多少?”
“半钱。
碱多了,青黛会沉底,颜色发乌。
你手背上那道色——”他停了一下,“比这缸颜色淡。
是因为碱没搅匀,只浮了一层在上面。”
巧英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比在苏城的时候瘦了,颧骨更高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看染料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活的东西。
她开口:“树生哥,你在昆明,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个?”
陈树生没有抬头。
“想什么?”
“想我的染料。”
他手里的铜勺停了一下。
“想了很多。
想你的染料,想你的厂,想你的——”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有。
春桃盯着我吃。”
“那就好。”
陈树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根铜勺搁在缸沿上。
水滴从勺尖滑落,“嗒”的一声,落进缸里。
“立春的色,我帮你调。”
“你不用赶回昆明?”
“不用。”他转过身,往厂房外走了一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请了长假。
我想——”他停了一下,“我想帮你把二十四节气做完再走。”
十月二十四日。
新家。
傍晚。
章佩瑜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念瑾在她旁边的小竹席上趴着,正在努力用手撑起上半身。
他的胳膊还不太有力气,撑起来就晃,晃几下就趴下去,趴下去又撑起来。
章佩瑜没有扶他,就坐在旁边看着。
她现在已经不常去厂里了,白天在家做饭、洗衣、带念瑾。
念瑾长得飞快,已经从摇篮时代的小东西变成了爬得满屋子打滚的小家伙。
他见人就要往人身上扑,抱着脖子不撒手,像一只没长骨头的小兽。
章佩瑜嘴上说“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缠人”,但每次念瑾往她身上爬的时候,她都没松开过手。
陈树生从厂房回来,经过院子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竹席上的念瑾。
念瑾正撑着手臂往前拱,像一只胖乎乎的甲虫。
他又看了看章佩瑜,她脸上的线条比在苏城的时候软了,没有以前那么紧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念瑾抬起头,看见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说“抱我”。
陈树生在竹席前蹲下来,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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