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点了一盏灯，照亮屋里的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你先住这里。”她把灯放在桌上，“床是干净的，被子前几天刚晒过。

门口有盆，灶房烧着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环顾这间屋子。

他把包袱放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灯。

灯罩上也有细细的裂纹，比院子里的那盏略浅一些，沿着瓷面的弧度斜斜向上，像另一条已经走到一半的路。

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问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问出这句话——不是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念过太多次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句，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

她告诉他：“钟巧英。”

他念了一遍：“钟巧英。”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挑，像在试探什么。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也塞进他的口袋里：“我记住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明天再说。”她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包袱里的三样东西——布条、叶子、旧报纸。

他一样一样地摊开，放在桌上。

布条是靛蓝色的，叶子是半枯的，报纸上那个女人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灯下，看着它们，像在看一幅拼图。

“钟巧英。”他记住了。

他不会忘了。

元月一日。

晨。

重庆。

城南。

怀瑾醒得比天早。

他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很快听见了那个声音——织机声。

咔哒、咔哒，密得像心跳。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推开门。

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尽，黄葛树的叶子在薄雾里显得特别绿。

织机声从厂房那边传过来，穿过雾，穿过院子，穿过他空了一晚上的胸膛。

他走到厂房门口，没有进去，站着看。

巧英坐在织机前，银梭在手间穿过经线，肩膀微微前倾，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别处，只看着手里那一道正在变长的布面。

她的手很快，梭子在经纬间穿行，布面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地变长。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也有过这样的画面——一个女人坐在织机前，手握着银梭。

他认出了那台织机，也认出了那个坐姿。

他不记得她的脸，但他认得她的手。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抬头，但织机声咔哒咔哒的，像在替她问他“睡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晨光更亮了一些。

巧明从屋里跑出来，穿着棉袄，头发还没梳整齐。

他跑过院子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脚步猛地一刹，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怀瑾还没来得及回答，巧英从厂房里探出头来：“巧明，别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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