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就坐在那里看着,有一阵风吹过来,念瑾的棉袄领子被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抚平,没有弄醒他,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念瑾。”
孩子没有醒。
“爹要走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这句话一个落定的机会,“等你长大了,爹再教你认颜色。”
章佩瑜从屋里出来,听见了后半句,没有走近,在廊下站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这次走,什么时候回来?”
怀瑾低头看着念瑾:“不知道。
打完仗就回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说了没回来,是我不对。
这次说了,就会回来。”
章佩瑜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进屋里。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一匹布被最后一梭收住了边。
傍晚。
院子里。
巧英从账房出来,怀瑾还坐在石凳上。
念瑾已经醒了,被章佩瑜抱进屋里喂米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暮色正在变深,黄葛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你的手,”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染了靛蓝,洗不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嗯。
赵姐说,要等它自己褪。”
“你走的时候,它还不会褪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带着走。”
她没有接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凉意。
她开口:“你走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
他想了想,像是在心里清点一遍这座院子能给他的最后几件事:“把槐花捣完。
把念瑾抱起来一次,让他攥紧我的手指。
把那根麻绳搓完。
坐在你旁边,再听一次你翻书的声音。”他停了一下,“这些事做完,就该走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等你”。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暮色从他们之间一寸一寸地流过。
元月十五日。
入夜。
账房。
巧英坐在灯前,翻到“经纬之心”最新一页。
她举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怀瑾在走,从井台走到厂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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