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抄录我外公的染方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巧英的声音不高,“我娘也不知道这件事。
你来了,我才知道那几页纸不是空白的。”
他没有接话。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巧英坐在灯下,把那本笔记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页面上那株植物的根茎画得很细,旁边的小字密密的,像一个人在用很小的声音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放回抽屉最深处。
二月二十八日。
清晨。
院子。
春桃在井台边洗衣裳,陈树生从屋里走出来,在井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春桃搓衣裳。
水从她指缝间漏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碎成一串细小的亮光。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坐着,碗里没有粥。”
“刚才喝了。”
“还想喝吗?”
“想。”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灶房。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听着锅盖揭开时白汽漫出来的声音。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在北碚的溪边那样,一寸寸地试探自己还能走多远。
入夜。
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二月二十七日。
林远山来了。
他在找一段我外公的染方。
我翻出母亲的旧笔记,中间那一页夹着外公的字迹,是我娘从没提起过的。
他说他明天还来。
树生哥回来了。
春桃在井台边洗衣裳,他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
念瑾今天叫了一声‘娘’,佩瑜姨说他第一次喊得这么清楚。
怀瑾走了一个月了。
陆长官说他归队了,一切平安,让我不要忧心。
庆堂今晚让人带了一句话:‘春风里关了三天门了,佐藤不在。
’宋云澜还没有消息。
六月初六,还有四个月。
但槐树巷那一页灯亮到深夜,有人正在把一根根失了色的旧根茎重新染回纸上,而我正把那些尚未来临的等待一页页收进夜晚的深处,像河流收走它所有的支流——我知道他们都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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