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石桌:“那你走到镇上那天,说了什么?”
陈树生想了想:“说了‘到了’。”他顿了顿,“走了三天,就说了两个字。”
春桃站起来,拿起空碗:“那这两个字倒是挺值。”她转身走回灶房,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三月初七。
入夜。
账房。
巧英在灯下翻着母亲的旧笔记。
她今天又翻了一遍,一页一页地翻,在那些熟悉的染方和纹样之间寻找一个她一直没注意的角落。
翻到后面几页时,她看见一页夹着一张薄纸,纸边已经发脆了,纸面上的字迹不太清楚。
她把纸轻轻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上面画着一株根茎的剖面图,旁边写着几行字。
字迹是她外公的,笔划比母亲的更紧,像一个人在用力压着笔尖写字:“土金。
根须密者色沉。
采于春分后七日,泥干水静时。
根入土一尺三寸,不可断须。”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宛卿问:断须了怎么办?
答:断了须,就是断了路。
颜色出不来。”
巧英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宛卿问”——那是她母亲问的。
外公回答了她。
她把这张薄纸轻轻折好,夹回笔记里,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的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回暖的泥土味。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春桃关灶房门的声音,“吱呀”一声,插销落下,然后是脚步声,朝西厢房走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备用本的封面,像在确定一件还不太确定的事:她找到了。
等林远山下次来,可以告诉他了。
三月初八。
晨。
春风里布庄。
门开着。
佐藤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封从武汉转来的信。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信是陈立言写的,很短:“佐藤先生:我已离开武汉,即日启程前往重庆。
不必接,我会自己找到你。”佐藤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他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看街,也没有看来人。
王德胜从门口走进来:“佐藤先生,陈立言什么时候到?”
“他说不必接。”
“那我们——”
“等他来。”佐藤顿了顿,“他既然说会找到我,他就会找到。”
同日。
午后。
城南。
厂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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