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正在把将来织出来。”
他没有走进来,站在门槛上:“巧英,将来是什么颜色的,我也不知道。
但站在那口缸前面的时候,我看见它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的逆光里,脸被暮色挡住了一半,但她看得见他的轮廓——比回来的时候直了一些,比生病的时候稳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他刚到北碚那天,春桃回来告诉她——他坐在门槛上数了四遍她下山的时间。
她从那个时候开始知道,他不会轻易走了。
“那你明天把它染出来。”她说。
“好。”
他转身走出去。
她坐在灯下,没有立刻去收那匹布。
她看着那匹正在暮色里慢慢变暗的淡黄色,觉得它像一句刚被念出来、还没有被人来得及记下的话。
入夜。
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1939年3月22日。
新色定了名字,叫东方既白。
苏东坡写的——‘不知东方之既白。
’长夜将尽,天色初明。
树生哥说,不是天青,也不是月白,是夜与昼交接时那一层极淡的暖意。
念瑾今天走了十七步。
陆长官来信说怀瑾仍在南行。
那匹东方既白还晾在廊下,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一句还没干透的话。
春天正在走到深处,而有些颜色,要在夜将尽未尽时才能看得清楚。”
她合上备用本,吹灭了灯。
窗外月色澄明,照在廊下那匹新染的布上。
布面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幅画刚画完最后一笔,等着有人来给它一个名字。
而它已经有了名字。
那名字是从九百年前的一首赋里借来的,如今落在一匹刚染好的布上,像一句终于等到合适纸张的诗句,正在重庆的春夜里慢慢晾干。
而那个赋予它名字的人,正站在染缸边,借着月光,静静打量它沉入夜色前最后的轮廓。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