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没有再问。
春桃从灶房端出一碗粥,放在石桌上,又转身进去了。
暮色正在变深,院子里暗下来,那碗粥冒着细细的白汽,像一小段还没来得及被人接住的话,还在那里等着它的归处。
入夜。
院子里。
黄葛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被月光拉长。
宋云澜和巧英隔着石桌坐着。
“佩瑜姨今天去看了周蕴玉。”
“她跟我说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来得不晚,但有人比你更早。
’”
巧英没有接话。
风穿过黄葛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替她把那句话翻了个面,再放回桌面。
她开口:“那个婚约——”
“还在。”他没有让她说完,声音不高不低,“你从来没有提过解除的事。”
“你也没有提过。”
宋云澜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月光里微微泛白。
他想起很多事——在苏城订下那个假婚约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她站稳脚跟。
后来战争来了,从苏城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
他见过陈树生坐在染缸边替她调色、替她磨料、替她顶住她不知道的事。
他见过怀瑾从战场上回来又走,带着失忆,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处。
他见过她一个人生下念瑾,身边只有接生婆和章佩瑜。
他没有走。
他知道那个婚约早就不是工具了。
在那些时刻里,他站在同一个屋檐下,看见了所有,但他没有比那些时刻更靠近她一步。
“我一直没有解除这个婚约。”他开口,“不是因为它还有用。
是我找不到一个必须解除它的理由。
树生对你的好,怀瑾对你的好,念瑾出生的时候你怎么熬过来的——我全部都看见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波澜。
但我遇到了很多人,没有遇到比你更让我觉得该留下来的人。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没有提解除——不是因为婚约还有用,是因为我不会退到一个看不见你的地方去。
婚约就放在那里吧,不用解。
等你有一天觉得它该被收起来了,告诉我一声就好。”
她坐在月光里,隔了很久才开口:“你不怕我一直想不清楚吗?”
“那就一直放着。
我不急着用它,也不急着还你。”
他站起来,往自己住的屋子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巧英,如果你要解,告诉我一声,我会替你办妥。
如果你不解,我也会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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