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她只知道织锦,只知道染缸,只知道怎么把一匹锦缎织得更好看。
她不知道铁路、银行、规矩这些东西,和华国的未来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我父亲那一代人,从‘绝望’里走过来。”宋云澜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们这一代人,是从‘希望’里走过来。
我们见过西洋的强盛,也见过西洋的衰败。
我们知道华国为什么弱,也知道华国怎样才能强。
我们不是只知道‘做好自己的事’,我们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走到巧英面前,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这个动作,让巧英想起了父亲——父亲教她打算盘的时候,也是这样弯腰平视她。
“巧英,”他说,“你才十六岁,你不知道华国该往哪里走,这不怪你。
但你记住,你做的每一匹锦缎,都是华国的一张名片。
当你的锦缎挂在巴黎的橱窗里,挂在伦敦的宫殿里,挂在纽约的豪宅里,那些外国人会知道——华国,有好东西。
华国,有手艺人。
华国,不会亡。”
巧英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强,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那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有些哑。
“先把钟家重建起来。”宋云澜直起身,笑了笑,“把染织厂办好,把电光锦做好,把母亲留下的织机造出来。
这是你该做的事。
至于铁路、银行、规矩——那是我的事。”
他转身,看着墙上那幅世界地图,手指从沪上出发,划过南洋,划过印度洋,划过红海,落在地中海。
“我的云裳贸易,不只是做买卖。”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巧英从未听过的力量,“我要在沪上建一条通往世界的商路。
不是一条路,是一张网。
这张网,要把华国的好东西送出去,要把外头的好东西带进来。
这张网,是华国经济的骨架。
骨架立起来了,血肉才能长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坚定了:“我父亲那一代人,把种子埋下去了。
我们这一代人,要让种子发芽。”
巧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陈树生是理性的,陆怀瑾是沉稳的,二叔是阴狠的,宋云澜是——他是在看的。
他看的不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他看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宋先生,”她轻声说,“你刚才说,我们这一代人。
我也算吗?”
宋云澜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你才十六岁,你当然算。
你比我们活得都长,你要替我们看着华国站起来的那一天。”
巧英把怀里的图纸抱紧了些。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英英,娘对不住你,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你。”
她一直以为,母亲说的是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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