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改的地方纸面起了一层细毛,是被笔尖反复划拉出来的。
宋云澜写完之后划掉,划掉之后又留了下来——他一定是犹豫过的。
犹豫到最后,他选择让她看见这个墨团,让她自己去判断那被划掉的字底下藏着什么。
她把信纸折起,放进铁盒锁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裹挟着江边浓重的湿意灌入屋中,寒气反倒比白日更盛。
她扶着窗沿静静伫立,将脑中散落的事实一一串联:豫湘桂战役一旦打响,必然横跨豫、湘、桂三省,湖南便是最先被卷入血流的主战场。
而一封去年夏天无声送来、写着“不日可归”的信,便是怀瑾留给她唯一的念想,自那之后便再无半点音讯。
一旦大战骤然爆发,湖南首当其冲,届时铁路中断、公路封锁、水路断绝,所有信使、邮路、隐秘通道都会被战火生生掐断。
怀瑾那条归家的路,只怕还未走完半数就会被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战拦腰斩断在烽火硝烟里。
她手指搭着窗框,指腹恰好压在木框一道陈旧的裂纹上。
裂缝自内向外蔓延,将整扇窗棂一分为二,缝隙刚好容冷风钻入。
指尖顺着那道裂纹来回摩挲,像是借着这道裂痕无声安抚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怀瑾的信里写“腿已痊愈,不日可归”,那是去年夏天的事。
如果他的腿伤需要大半年才能痊愈,那封“不日可归”的信可能是在他还在养伤的时候写的,等信到重庆,他已经开始动身了。
从湖南到重庆,走水路要过洞庭湖、经宜昌、穿三峡,这条路在战前就不太平,现在更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他走的是哪条路?
走到哪里了?
有没有人在追他?
她合上窗,回到桌边坐下。
宋云澜的信里还有一件事她反复想了很久——他说“此后传信,难”。
难到哪一步?
是难到不能再往上海传,还是难到上海不能再传出来?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上海和重庆之间的这条线要暂时断了。
而三色锦的上海部分,必须赶在这条线彻底断掉之前送到宋云澜手里。
晚一步,前面所有的功夫都白费。
次日清晨,章佩瑜坐在门槛上,低头细细择着手中的芹菜。
春桃从街市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旧报纸,头版醒目加粗的标题格外刺眼,字里行间皆是日军在豫中地带集结重兵、战事一触即发的消息。
春桃拿着报纸,一字一句念给张氏听。
彼时章佩瑜正专注地撕去芹菜上粗糙的老筋,一根接着一根,动作不紧不慢。
听完念报,她没有抬头,也未曾开口,只是默默翻转手中的芹菜,继续手里的活计。
半晌,才缓缓开了口,语气平淡安稳,没有半分大起大落,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在心里来回盘算、笃定无比的事实:“又要打仗了。
怀瑾的路,怕是要断了。”
这平静无波的语气,和她当初倚着门框轻声说出“看看路”时一模一样,足见这番话早已在她心头翻涌过无数遍,终于在这寂静清晨落定出口。
她没有询问巧英,也没有望向旁人,秋水般的眼眸里只剩下通透与从容。
春桃站在灶间门口,张了张嘴,满心劝慰的话语滚到喉间,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转身重回灶间。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啦冲刷盆底,闷沉而连绵的声响,在小小的灶间里久久回荡,盖住了周遭所有的纷乱。
巧英站在染坊门口,把章佩瑜的话听进了耳朵里。
她没有走过去接话,因为她知道章佩瑜不需要别人接话。
这个女人从去年夏天开始就一直在“看路”,看了大半年,看的是同一条路,盼的是同一个人。
可现在她说“怕是要断了”,语气里没有慌,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早知如此的通透。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