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时间——如果豫湘桂战役在四月或五月全面打响,湖南那边的路在一个月内就会彻底封锁。
怀瑾收到消息了吗?
他知不知道前面在打仗?
他会不会已经走到了半路上,进退两难?
午后,巧英闭门独坐,将三色锦完整的编码体系从头到尾细细梳理。
指尖逐一摩挲过纹样里每一处转折、每一道叶脉、每一层花瓣,反复核对对应的暗码,确认分毫不差后,她当机立断,将整套体系一分为二。
一半稳妥留存在重庆,不落笔墨纸面,一份绘成细小样稿藏进备用本,再配上滚瓜烂熟的口诀,全部稳稳记在自己心底。
另一半,是专程要送往上海的三色锦全套编码样本,附上清清楚楚的解读章法。
只要宋云澜顺利收到,往后不管两地隔着多远,他都能精准接住重庆送出的每一段密信,也能妥帖译出上海传回的信息。
她将需送出的材料一一理齐,用干净的油布仔细裹了两层,再装进昔日盛放竹筒的旧布袋里,袋口系紧,轻轻搁在桌角。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坐在桌旁。
窗外暮色慢慢沉降,灰蓝色的夜霭从屋顶蔓延而下,将院中的桂花树、几口靛缸统统染成朦胧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掌灯,在无边昏暗里,将手搭在桌角那只旧布袋上,指尖顺着系绳一圈又一圈缓缓游走。
前路皆是未知,她不知这份珍贵的样本何时能寻得时机送出,不知送出后还能盼来几分上海的回音,更不敢细想怀瑾身在湖南,归家之路会不会在即将来临的战火里彻底断绝。
可即便满心皆是无法排解的悬念,她依旧沉稳。
她只清楚当下能握紧的事,便是把能做的尽数做好,余下的宿命只管安心交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走到灶间柴堆前,蹲下身,拨开最外层的干柴,露出里面那只旧藤箱。
她打开箱盖,把三色锦的备份样布取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布面上那几道缠枝莲纹又看了一遍。
纹样安然无恙,每一道转折都清晰可辨。
她把样布重新放回箱底,又用干柴盖好。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春桃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正看着她。
春桃没有问她蹲在那里做什么,只是把碗递过来:“巧英姐,喝口热的。”巧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简单的菜汤,里面放了切碎的莴笋叶,清淡爽口。
她喝着汤,忽然开口:“春桃,明天你去一趟码头,跟阿山说,让他帮我找一个人——上次说过那个走湘西线路的挑夫,姓周的那个。
让他来一趟染坊。”
春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入夜沉眠,巧英恍惚入了一个梦。
梦里诸多景象渐渐模糊,唯有一缕声响萦绕耳畔,似遥远江上的汽笛长鸣,又像故人在风中遥遥呼唤,声音被夜色揉得细碎轻薄。
她倾身凝神去听,终究没能听分明。
睁眼时,窗外天色将亮未亮,灰白的晨光透过窗纸淡淡洒落,铺在窗台一排草茎上。
三百七十八根草茎在微光里泛着清透的青白色泽,整齐排布如同针脚,从窗台一头密密缝向另一头。
她静卧片刻望着无言的草茎,而后起身整衣,推门踏入院中。
晨风顺着巷口悠悠拂来,带着些许回暖的温柔,比昨日添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她在天井驻足,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转身走进灶间生火烧水。
水壶稳稳坐上灶膛,火苗自干柴心头蹿起,舔舐着干枯的枝桠,发出细微绵密的哔剥声。
她守在灶台边静候水沸,恍惚间远处江面飘来悠悠汽笛,长音拖得悠远绵长,宛如一根坚韧丝线从江心这端牵往那端,将1944年这个寻常清晨严丝合缝地缝合妥当,针脚细密无间,不留半分能被寒风轻易吹散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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