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翰武在屋里来回踱步,手里的茶盏已经续了三回水,他一口没喝。
张氏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线在烛光下穿梭,瞥了丈夫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老爷,今儿在厂里,那陈家的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陈家的孩子?”钟翰武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认得他?”
“怎么不认得。”张氏放下鞋底,把线在指间绕了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孩子小时候皮得很,有一回在院子里做‘实验’,差点把柴房烧了,被慧贞姐追着打了三条街。
巧英她娘还在一旁笑,说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
“慧贞姐?”钟翰武坐回太师椅上。
“就是树生他娘,苏慧贞,宛卿的堂姐。”张氏眼里闪过一丝羡慕,“慧贞姐手巧得很,纺织染色都懂,常和宛卿一起切磋。
我那时候在旁边看着,光是调色就能看一天。
她调的‘雨过天青’,比宛卿的还淡三分,说是‘淡极始知花更艳’。”
钟翰武冷哼一声:“苏家的女人,都爱摆弄这些。”
“可不是。”张氏笑了笑,又压低声音,“后来慧贞姐跟着陈先生去了北平,就再没见过。
听说陈先生当年也是风云人物,好像跟什么大人物有过往来。
前几年他们举家迁去北平,说是陈先生要教书,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钟翰武若有所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教书?
怕不是教书这么简单。
早年参加同盟会,跟李大钊有往来——这样的人,能委曲去北平教书,多半是躲祸。”
张氏吓了一跳:“躲、躲祸?”
“你不懂这些。”钟翰武摆摆手,不愿多谈,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陈家是这种背景,那陈树生……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我就不知道了。”张氏摇摇头,“只听说那陈先生学问大,慧贞姐跟着他,也算是夫唱妇随。”
钟翰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忽然问:“那‘孔雀东南飞’的织法,还有‘雨过天青’的染方,你说那丫头会藏在哪儿?”
张氏一愣:“这……我哪知道。”
“你没事多往东院走走,”钟翰武看了她一眼,“跟那丫头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张氏低下头,手里的针线顿了顿,轻声说:“老爷,那到底是巧英她娘留下的东西……”
“东西是钟家的!”钟翰武猛地提高声音,“她一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这些东西不能跟着她姓别家的姓!”
张氏不敢吭声,只是默默拿起鞋底,针线在烛光下穿梭,手指却微微发抖。
钟翰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巧英房间的灯光,眼神阴鸷。
“一个月。”他低声说,“那小子只有一个月的假。
一个月后,他就得回北平。
到时候,钟巧英一个人,翻不了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大和染织 渡边一郎”。
名片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但在这之前,”他把名片按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得把秘方弄到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染缸房内,巧英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那口青花缸前,看着缸里泛着银辉的“电光锦”染液,指尖摩挲着袖袋里的银梭。
“树生哥,”她忽然开口,“你说,我娘当年帮过那么多人,会不会有人记得她的好?”
陈树生正在收拾实验器材,闻言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巧英摇摇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我娘这辈子,帮了别人,却没能帮到自己。
她调的‘雨过天青’,她创的‘孔雀东南飞’,还有那‘温感显纹’和‘电光锦’……那么多好东西,她都还没来得及教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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