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桌上那台崭新的收音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是前天让福伯帮忙去买的——他跟巧英提了一嘴,说想听听新闻,巧英二话没说,让福伯跑了趟观前街,挑了台最新款的三灯收音机,还配了一副好耳机。
“你一个人在屋里闷着,听听广播也好。”巧英当时把收音机递给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给他带了包点心似的,“福伯说这台声音清楚,能收到北平的台。”
他当时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见外,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有空听听”。
巧英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父亲在北平教书,想必也惦记着那边的消息。
听听广播,就当是解解乡愁。”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替他想到了。
陈树生拧开收音机,调到一个熟悉的频率。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之后,断断续续的人声从喇叭里飘出来——
“……北平各校学生联合决议,呼吁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清华大学学生自治会发表宣言,号召全国同胞奋起救国……”
他握紧了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北平学联决议”“清华学生自治会宣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字迹有些潦草,透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又翻到前面几页,那里贴着上个月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蒋南翔在《清华周刊》上发表的《告全国民众书》,标题旁边他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这是他离开北平前,在清华园里最后读到的东西。
陈树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月光如水,他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他去参加一些聚会。
那些人穿着长衫或西装,围坐在一起,谈论着什么“新青年”“新文化”,还有“德先生”和“赛先生”。
他那时候小,听不懂,只知道大人们说话时眼睛都亮亮的,像他做实验时看见试管里开出美丽结晶时的样子。
后来父亲退出政界,去了北平教书,家里渐渐不提那些事了。
但父亲书架上那些书还在——《新青年》合订本、《独秀文存》、《守常文集》……他偷偷翻过,有些文章读不太懂,但“少年中国”“青春中华”这些词,却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慢慢生了根。
在清华这几年,那些种子发了芽。
他在图书馆里读到更多的书,在课堂上听到先生们讲中国的积弱与图强,在校园里看见同学们奔走呼号、印发传单。
他渐渐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放弃仕途、为什么选择教书、为什么把那些书一直留着。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纱——
“……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呼吁……团结……抗日……”
陈树生关了收音机,屋里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刚写下的那行字,又看了看窗外钟家染织厂的方向。
“一个月……”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够了。”
他翻开另一页,开始写今天的实验记录——
“样本检测结果:蜡封布样砷化物浓度高于现用染液,与姨母中毒症状吻合。
需进一步检测砷化物来源,初步判断为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
明日计划:检测‘电光锦’配方中的矿物粉成分,寻找解毒剂突破口。”
写完之后,他又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
“英妹妹今日气色尚可,但眼底有青痕,显然熬夜多日。
解毒剂已配制,叮嘱她每日服用。”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耳根又有些发红,赶紧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远处,钟家染织厂的织机还在响着,咔嗒,咔嗒,像这座老城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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