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庆堂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
他翻到苏城绸布市场分析那一页,在“中端空缺”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苏记绸庄产能持续扩充。
今晨码头到货三台织机,型号不明,疑似沪上机械织机。
若属实,其日产能可达十匹以上。”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伙计们正在卸货——是渡边那边调来的丝线,今天刚到。
他让人把丝线搬进库房,码得整整齐齐。
渡边的丝线,苏曼婷的织机,钟记的铺子。
三条线,在他手里拧成一股。
渡边要军需,苏曼婷要订单,他要市场。
各取所需。
他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苏曼婷产能远超预估。
七台木织机加三台机械织机,日产能应在十二匹左右。
二十天可出二百四十匹,远超第二批订单所需。
她藏了不止一手。
城南织工虽已撤离,但沪上调来的织工今日到位。
她的供应链,比表面看到的深得多。”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
苏曼婷的供应链,比他想象的深。
她背后一定有人。
不是钟巧英——钟巧英连自己的染织厂都还没重建起来。
是宋云澜。
沪上的机械织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调来的。
宋云澜在沪上经营多年,商路、人脉、资金,都不是苏城本地商人能比的。
他在“宋云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线。
真正的对手,在那里。
傍晚,苏记绸庄。
新织机组装了一整天。
张掌柜把三台织机的张力全部调好,老吴把预处理好的丝线一束一束送过来,阿彩把染液调好,满满两大缸。
苏曼婷站在第一台新织机前,手里拿着梭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铁轮转动,钢轴带动梭子,咔嗒一声,梭子穿过经线。
比木织机快得多,声音也不一样——木织机是闷闷的咔嗒,机械织机是清脆的嗒嗒嗒,像马蹄声。
她连续踩了几次踏板,梭子来回穿行,节奏越来越稳。
“成了!”阿彩第一个叫出来。
苏曼婷没有停。
她盯着梭子,盯着经线,盯着布面。
一匹灰蓝色的锦缎在织机上慢慢铺展开来,像冬日清晨运河上的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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