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了整整一个时辰,第一匹锦缎从织机上取下来。
手感平整,密度均匀,颜色和木织机织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把锦缎叠好,在背面边角缝了一个极小的数字——肆拾贰。
第二批灰蓝色的褪色匹号。
然后把手按在锦缎上,按了很久。
“苏姨,该歇了。
您忙了一天。”阿彩端着一盏热茶进来。
苏曼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阿彩。
你说,我妹妹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阿彩愣了一下。
“她肯定会说——‘曼婷,你这织机太快了,我眼睛都跟不上了。
’”苏曼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她织布慢,手笨,可她染的颜色好。
灰蓝这个颜色,就是她帮我一起调的。
她说,灰里要透一点蓝,蓝里要透一点灰,像霜降后桥面上的青石。”
阿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她走了。
我一个人调这个颜色,调了很多年,总觉得不对。
不是深了就是浅了,不是偏蓝就是偏灰。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霜降后桥面上的青石’。
那天正好是霜降,我跑到城外那座老石桥,蹲在桥面上看了一下午。
回来就调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缎。
“就是这匹的颜色。”
窗外,夕阳把院子里的腊梅染成淡淡的金色。
新织机并排放在后院,铁轮钢轴,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苏曼婷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佩兰。”她在心里说,“我今天用新织机了。
铁轮的,比你当年用的快三倍。
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我——‘曼婷,你慢点,我跟不上。
’”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没有人回答。
可她觉得,有人在听。
入夜,东院。
巧英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经纬之心”私账。
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写下:
“腊月十五,怡和洋行首批电光锦五百匹验收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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