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了件外衣悄悄走出工棚。
月光将焦黑的梁柱照得惨白,那根烧残的匾额孤零零立在原地,“钟氏织染”四个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扭曲的炭痕。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焦痕。
“娘,”她声音轻颤,“有人让我小心身边的人……我不知道该信谁。
阿彩跟了您二十三年。
老吴跟了爷爷二十年又跟了爹十年。
张掌柜是爹的老伙计。
树生哥从北平赶回来帮我。”
风卷过灰烬,落在她手背上。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钟翰武逼我,不怕日本人算计我……我怕的是,我最信任的人最后捅我一刀。”
她仰起头望着那轮圆月:“娘,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巧英缓缓站起身。
一道修长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长衫清挺,眉眼深邃,风尘仆仆的样子。
月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一身藏青长衫照得发白。
是宋云澜。
巧英愣住了。
“宋先生?
你怎么这么晚……”
宋云澜走过来,微微一笑:“今天从沪上过来处理一些事情,刚去周四婶家送了些东西。
有些晚了,但明天还得赶回沪上,就想来看看进度。”他说着,目光落在那片工地上,点了点头,“地基挖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河泥也换过了——树生让换的?”
巧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勉强笑了笑:“是他。
ph值全测过了,合格。”
宋云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出什么事了?”
巧英下意识想摇头,可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手不自觉地按住了怀里的信。
宋云澜没再追问,只是走到那根烧焦的匾额前站定。
月光把他的影子和匾额的影子投在一起,焦黑的木头和清挺的长衫,像两个时代。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口:“下午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上写了什么,你可以不说。”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度,“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这个节骨眼上,有人给你送匿名信,只有一种可能:挑拨。”
巧英心头一震。
她缓缓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展开。
月光照在那五个字上,字迹冷硬如刀。
“小心身边人——就这五个字。”
宋云澜接过信,对着月光看了看纸张,又翻过来看了看火漆印。
五瓣花纹,像梅,又不像梅。
“写这句话的人,只有一个目的:让你疑神疑鬼,让你不敢信人,让你自乱阵脚。”他语气笃定,像在分析一桩生意,“你越是不安,他越是得意。
你越是孤军奋战,他越是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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