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周边有染坊的地方太多,这个信息暂时没用,他记在心里。
车厢里很暗,窗子被黑布蒙着。
他看不见外面,但他能听见。
车轮涉水三次——第一次水声浅,哗啦哗啦,是浅溪;第二次水声深,沉闷地漫过轮轴,是小河;第三次水声又浅了,但水流急,是运河的支流。
三次涉水。
这是关键线索。
他开始在心里画地图。
从沪上往西,要涉水三次才能到的地方——第一条是浅溪,第二条是小河,第三条是运河支流。
沪上往西的河道他研究过。
去年在清华化学馆,张子高先生讲染料运输时,专门讲过江南水系的分布。
沪上往西,第一条浅溪是七宝镇的蒲汇塘,第二条小河是泗泾,第三条运河支流——是吴淞江的岔道,过了就是苏城地界。
他被带到了苏城。
为什么是苏城?
渡边在沪上有的是地方关人,租界里随便找间地下室都比这荒郊野岭方便。
除非——渡边要把他转移给另一个人。
一个在苏城有根基、有地盘、能替他看住人质的人。
钟翰武倒了,钟翰武的人树倒猢狲散。
能在苏城替渡边做这种事的人,只剩下一个。
钟庆堂。
陈树生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渡边把他交给了钟庆堂。
这步棋,渡边走错了。
钟庆堂不是钟翰武,他比钟翰武聪明,也比钟翰武更不可控。
渡边以为钟庆堂是他的棋子,可钟庆堂这种人,绝不会甘心做任何人的棋子。
这是一条迟早会咬断链子的狗。
马车停了。
他被押下车,蒙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一段泥路。
脚下是湿软的泥土,混着碎砖瓦砾——是被烧过的废墟。
空气里有焦木味,很淡,被雨水冲过很多遍,但他闻得出来。
烧过的木头,木质素分解后有一种特殊的焦甜气,和普通朽木完全不同。
他被关进一间屋子,铁链锁在墙上。
蒙眼的黑布被扯掉,他看见了这间破旧的房间。
青砖墙,木梁柱,窗棂雕着缠枝莲纹——是苏城老宅常见的样式。
钟庆堂把他关在了一座废弃的老宅里,不是渡边的地盘。
这印证了他的推测。
窗外透进来最后一缕夕阳,他把目光收回来,开始观察这间屋子。
铁链锁在墙上的铁环里,铁环是旧的,锈迹斑斑,但钉进墙里的楔子是新的——钟庆堂为了关他,临时做的准备。
门是木头的,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时会有声响。
窗只有一扇,对着院子,窗外有脚步声来回走动,至少两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锁住手腕的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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