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缸里要养七天七夜,每天添一点靛蓝,搅三百六十下,少一下都不行。
就像养孩子,急不得,也省不得。”
他又问:“那学这些有什么用?”
母亲想了想,把他拉到身边,指着满院子的绸缎说:“树生啊,是为了让颜色更好看。
可你得记住——颜色是给人看的,更是给人穿的。
人比颜色要紧。
一件衣裳,颜色再好,穿在身上扎人,那这颜色就废了;一缸染料,颜色再鲜,染布的工人中了毒,那这手艺就断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只觉得母亲啰嗦。
现在他懂了。
母亲的意思是,技术再高明,最终要落到人身上。
颜色再好,若是伤了染布的人、苦了穿衣的人,那这颜色,不要也罢。
苏姨嫁进钟家之后,那些年在染坊里推陈出新,把钟家的手艺发扬光大,背后站着的,是母亲。
两个人常常在染缸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一个调色,一个配料,谁都不说话,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记得有一回,母亲从北平寄信给苏姨,信里夹着一小块布样,背面写着:“英英她娘,这个‘雨过天青’的方子,我改了三成茜草根,你试试看。”
后来苏姨回信说,成了,比原来鲜亮两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母亲虽然人不在苏城,可她的影子,一直在这染缸房里。
“树生哥,”巧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带着几分好奇,“你娘当年,是不是比我娘还厉害?”
陈树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娘说,苏姨的手比她巧,心思比她细。
可苏姨说,我娘的见识比她广,眼界比她宽。
两个人互相学着,谁也不服谁。”
巧英笑了,眼底漾着温柔的光:“那倒是。
娘留下的那些笔记里,好多地方都写着‘慧贞姐说’——从染缸的温度到丝线的捻度,从配方的比例到布样的纹路,样样都有。”
陈树生也笑了:“我娘的信里,也老提‘宛卿妹’。
她说,苏姨是她在染织这条路上,最懂她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上一代人留下的情谊,如今落在了他们肩上。
“树生哥,”巧英的声音轻轻软软,却带着几分笃定,像春日里的风,“等这事了了,我教你织‘孔雀东南飞’吧。
娘说,这锦缎要两个人配合,一个理经,一个投纬,心要齐,手要稳,织出来的纹样才好看。”
陈树生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
平日里的沉稳消散大半,多了几分少年气,耳尖却悄悄泛了红:“好。
我理经,你投纬。”
巧英忍不住逗他,眼底漾着笑意,像狡黠的小猫:“为何不是我理经?
我理经也很熟练的。”
“你手巧,投纬的纹样才够精致。”他说得理所当然,指尖微微收紧,慌乱地别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笨手笨脚,理经这种力气活,交给我就好。
别给你添乱。”
巧英“噗嗤”一声笑出声,连日来的阴霾与紧绷,被这抹笑意驱散大半,像雨过天青的第一缕光,照亮了满室沉闷。
陈树生看着她的笑容,耳根更红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只想,就这样陪着她,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东院主屋,光线昏暗。
钟翰文依旧维持着瘫痪的姿态,靠在床头,双眼半阖,看似神志不清。
可耳边传来巧英难得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微微转动眼珠,眼底翻涌着愧疚与心疼,像潮水般要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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