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英长大了,越来越像她娘,聪慧、坚韧,还有树生在她身边陪着,我稍稍能放心些。
可宛卿,你若是还在,看到英英这么能干,该多欣慰?
若是我没有沉溺于悲伤、装病逃避,英英也不用小小年纪就扛起这么多,不用独自应对翰武的刁难与算计。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桂花树上——那是他和宛卿成亲时一起栽的,如今枝繁叶茂,香气袭人,可栽树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多想坐起来,抱抱女儿,告诉她“有爹在”,可他不能。
他只能忍着,忍着所有的愧疚与心疼,看着女儿一步步成长,等着揭穿翰武阴谋、为宛卿报仇的那一天。
哪怕这代价,是让他日日备受煎熬。
这时,楼下传来福伯洪亮的喊声:“大小姐,陈少爷,晚饭好了,快下来吧!”
两人并肩下楼,影子在楼梯上交叠又分开,像一匹被剪断又小心翼翼拼接起来的锦缎,脆弱却坚韧。
巧英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温润冰凉。
她又轻轻按了按内袋里的“电光锦”配方,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安:母亲的影子,从未离她这样近过。
暮色四合,染织厂织机的轰鸣声也停歇了。
工人们陆续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秋虫的鸣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诉说什么。
巧英站在那台“孔雀开屏”织机前,指尖抚过光滑的木梭,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往上爬。
她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锦心即人心,经纬交错处,便是归途。
“大小姐!
大小姐!”
福伯的声音从染缸房方向传来,急切得变了调,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巧英心头一凛,和陈树生对视一眼,两人快步赶过去。
染缸房里,几个还没走的染工围在最大的那口缸边,神色慌张。
福伯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沾满了靛蓝色的染料,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他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呼吸急促:“大小姐,陈少爷,你们快看!
这是染工清洗染缸时,从缸底捞出来的!
沉得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巧英和陈树生同时凑近。
陈树生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染料。
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文物。
靛蓝的污渍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光泽。
一块半掌大的金属牌渐渐显露出来。
牌子边缘锈蚀严重,泛着暗褐色的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日文,还有一个模糊的花瓣状徽章。
徽章中央,嵌着一颗五角星——那是岛国陆军尉官的标识,巧英在母亲留下的旧报纸上见过,当时只觉得刺眼,如今再见,只觉得浑身发冷。
巧英一把攥过那块金属牌,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触感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铁。
她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那怒火像是要烧尽一切,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
“树生哥,”她抬头看向陈树生,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二叔不仅仅是勾结‘大和染织’,他还和岛国陆军有牵扯!
我娘的死,恐怕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不仅仅是家仇,这是国恨。
陈树生看着她眼底跳动的火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适中,传递着无声的支持:“英妹妹,你别怕,我陪你。
不管是钟翰武,还是那些岛国人,只要他们敢打钟家的主意,敢害你、害苏姨,我们就跟他们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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