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的生辰就在后天。
春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裹。
一个是北平来的,一个是沪上来的。
巧英先拆开北平那个——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寄件人一栏写着“陈树生”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里面是一小瓶染料,极淡的月白色。
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苏城月白,取自运河月色。
树生,民国二十五年二月于清华化学馆。”她握着那个小瓶子,指尖在标签上的字迹上轻轻划过。
月白,是母亲最喜欢的颜色。
他在北平化学馆做实验做到深夜,还不忘给她调一小瓶月白色染料。
他说“取自运河月色”,好像运河的月光能被他装进瓶子里,跨越千里寄到苏城。
再拆开沪上那个包裹——里面是几匹上好的靛蓝染料和一小束湖州A级桑蚕丝,正是钟庆堂断了供应之后云锦坊最短缺的原料。
宋云澜在包裹里附了一张极简的信笺,字迹潇洒有力:“沪上新到,先匀给你。
后面连续到货,不受苏城本地波动影响。
生辰安康。
云澜。”染料和丝线底下,还有一小盒桂花糕,油纸上印着沪上城隍庙旁边最老那家糕点铺的招牌。
聘礼是演给外人看的,桂花糕是给她一个人的。
二月初三,午后。
云锦坊的织机声难得停了一刻。
陆怀瑾来的时候没有开那辆军用吉普,换了便装,但军需处的调度单还是被他亲手压在巧英的织机旁。
春桃识趣地去灶房烧水,厂房里只剩下巧英和陆怀瑾两个人。
“军需处有自己的备料仓库。
你报上来的染料清单,有一部分我直接从沪上供货商调。
织机不能停,第一批电光锦必须按时交货。”他说完,顿了顿,“听说陈树生走之前把教案都整理好了。”
巧英点了点头。
“留下了完整的教案,足够用很久。
他走的那天清晨在火车站说——‘配方在脑子里,教案在你手里’。
我在北平,他在苏城,但他留下的东西够我用了。
只是教学徒的事进度慢了下来,那些走了的掌柜……眼下还顾不上。”
“不要硬扛。”陆怀瑾说,“军需处除了供货,还可以派人过来帮忙。
不是派人来管配方,是管物资调配和交期进度。
云锦坊的生产需求,暂时走军用通道。”他的声音不高,但最后几个字说得很稳——军用通道,不是军需处正式建制,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军用物资的保护范围延伸到云锦坊的车间里。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围起一道不被钟庆堂攻破的墙。
巧英抬头看着他。
窗外的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军装肩章上的银星照得发亮。
这个人,从第一次来钟家送军需订单时,就是这样站在那里,说不必谢。
后来每次来,都是这样——不声不响,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她已经记不清他替她挡了多少,只知道这张围城的网里,她不是一个人在撑。
“陆长官,明天是我十七岁生日。
晚上在钟家老宅吃顿便饭,你若有空也来吧。
不是军需订单,不是巡查物资——就是来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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