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一台织机,一个织锦,一个看清单,只有梭子穿行的咔哒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巧英忽然停下手里的梭子,转头看着他。
“陆长官,你每次来云锦坊都待到物资清点完才走,但军需处的清点本来不需要你亲自来。
你送完货可以直接回驻地的。”
陆怀瑾把物资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纸面上。
“驻地不在苏城。
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
这里至少有人在织锦。”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
巧英的手指在梭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动起来,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冻的。
那天傍晚陆怀瑾离开的时候,军大衣留在了巧英肩上。
她送他到巷口,想把大衣还给他,他只说了一句“白天挡风,夜里挡寒”,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她站在巷口,拢紧那件军大衣。
衣领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体温,正随着晚风一点一点慢慢散。
二月十二,码头上的僵局已经拖了多日。
陆怀瑾带着一纸调令和几个便衣士兵来了云锦坊,理由很简单——“配合军需处的生产保护”。
用面粉箱改装的染料和棉纱筒夹带的丝线,不走民用码头,直接到云锦坊后门的军用临时仓储点。
当天深夜,第一批绕过封锁的货已经悄悄搬了进去。
次日清晨,陆怀瑾亲自过来清点物资。
结束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巧英身边。
“码头上的僵局会继续拖,但他压不住所有的路。
苏记绸庄那边还在正常运转,苏掌柜暂时没再接触渡边家。”
他转身要走,巧英忽然叫住他。
“陆长官,这件军大衣——袖口上沾了染剂,我洗过了。
青色染剂洗不干净,留了一块印子。”她手里捧着那件军大衣,臂侧的布料上果然有一小片淡青色的印记,是洗过之后残留的孔雀蓝。
她想解释这是怎么沾上的——那天她穿着这件军大衣调染料,袖子不小心浸了染液,但忽然又觉得解释这些太琐碎。
陆怀瑾接过军大衣,看了一眼那片淡青色的印记。
然后他把大衣重新披在她肩上。
“一件旧军服。
你这几天搬货的时候穿,白天挡风,夜里挡寒。
军需处不缺这一件。”
巧英抓住大衣的领口,他正低头给她顺好肩头的褶皱。
她的指腹擦过他的手背,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的手不再像刚才那样冻得发僵,这让他想起第一次来云锦坊时她蹲在废墟上扒那些烧焦的丝线,十根手指没一处好皮。
他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只手不再冰冷。
“忙完这阵,你可以多休息一些。”
巧英抬头看着他,没有挣开。
“是我自己想守着这批电光锦,交期不能误。”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军人的距离。
巧英看着他走远,把军大衣拢紧了些——衣领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二月十五,城南码头的僵局还在继续,但钟庆堂的心思已经转向了苏曼婷。
他让老陈以“钟记绸布庄”的名义给苏记绸庄送了一箱南美进口的奎宁,附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提条件,没有说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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