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生从车窗里伸出手,朝父亲挥了挥。
陈润青也举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他没有追着火车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火车一点一点远去,车尾的红色信号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他转过身,走出车站。
暮色四合,前门大街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红绿绿的,照在他的脸上。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走路了。
一个拉洋车的车夫从旁边过来,问他要不要坐车。
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进了劈柴胡同,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照着青砖地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家门口,看见门虚掩着,灶房的灯还亮着。
苏慧贞还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树生吃完饭没收的碗筷。
菜已经凉了,红烧肉的油脂凝成一层白霜,但她没有收。
她看见陈润青一个人进来,没有问“送走了吗”,只是说了一句:“饭在灶台上热着,你去吃。”
陈润青走进灶房,端出饭菜,一个人在堂屋里吃了。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凉了的菜全部吃完了。
苏慧贞走进树生的房间,坐在床沿上。
枕头套是刚换的,带着肥皂的香味。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染织化学》,翻开,里面还夹着那张纸条——树生的笔迹,钢笔字写得很端正:“娘,我去实验室了。
晚饭别等我。”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窗外,玉兰花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了,只有一团一团的白影,像模糊的月亮。
月亮不会回头。
火车也不会回头。
但人会回来。
那包故土跟他一起走了,到了苏城,会落进土里,会长出红豆,会生根发芽。
三月初十六,入夜,苏城,云锦坊。
巧英在织机前坐了一整天。
小满纹的经线上了一半,她的手指有些酸,但没有停。
春桃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织机,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天色,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傍晚时分,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春桃跑出去看,然后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小姐!
宋先生来了!
还带了一个人——”
巧英放下梭子,站起来。
她走到厂房门口,看见暮色里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宋云澜,深灰色呢料大衣,步子大,走得快。
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布长衫,拎着一只旧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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