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精得像狐狸。
他若真瘫了,钟巧英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怎么可能撑得起云锦坊?
不过是他坐在暗处,一步步教她罢了!
他装瘫,就是为了引我出头,引我犯错,引我把渡边家引进来,然后他和他闺女再一锅端!”
钟庆堂沉默着,没接话,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庆堂,记住。”钟翰武的眼底燃着偏执的火,“钟家那一房,没一个好东西。
钟翰文装瘫,钟巧英比她爹还精!
你以为她怎么笼住陈树生、宋云澜、陆怀瑾的?
靠情义?
别天真了!
她小小年纪就懂拿捏人心,知道男人要什么,她就摆什么姿态。
宋云澜为她签假婚约,陈树生为她从北平回来,陆怀瑾为她送军需订单——一个个心甘情愿往她织的网里钻!
她哪是守家业,分明是在织网,把有用的人一个个网进去,替她卖命!”
钟庆堂沉默片刻,轻声道:“爹,她在监狱里给您请了大夫。”
钟翰武愣了一下,眼底那层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可转瞬又冻得比之前更硬:“请大夫?
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她巴不得我死,却怕旁人说她心狠,跟她娘一样,最会装好人!”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浸透骨髓的恨意,“当年我娘,就是被她奶奶苏香兰害死的!
苏香兰说‘跪一夜祠堂,就当认错’,苏城的冬夜冷得像冰窖,跪了一夜,人就没了!
我九岁那年抱着我娘的尸体,不哭也不闹,她却站在祠堂门口说‘是她自己身子弱,受不住’!
你爷爷只说‘别再提了’,可这仇,我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眼底的恨意翻涌成滔天的怨:“庆堂,这世上没人会白帮你。
她帮我,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坐稳当家人的位置!
她不是帮我,是在帮她的名声!”
探视时间到了,狱卒走过来重新给钟翰武戴上手铐。
他站起身,拖着脚镣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庆堂,别信任何人,信了,你就输了。”
铁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
钟庆堂坐在会见室里,一动不动,直到狱卒催促,才缓缓站起身。
走出监狱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站了许久,才对迎上来的黄包车夫说:“回铺子。”
车辙碾过青石板路,晃晃悠悠。
钟庆堂靠在车座上,闭着眼,往事像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张氏身子弱,常年卧病,三岁那年病得厉害,他被姥姥接到乡下。
乡下的田埂上有水牛,有蜻蜓,他摔在泥里,姥姥拍拍他膝盖的土,轻声哄着:“没事,没事。”后来听姥姥提起,父亲小时候也遭过大罪——九岁那年,他娘吴氏被苏香兰罚跪祠堂,冬夜的青砖冷得刺骨,跪了一夜,人就没了。
九岁的钟翰武抱着母亲的尸体,不哭不闹,眼底像枯了的井,再没泛起过波澜。
从那以后,父亲心里就只剩一件事:要钟翰文跪在他面前,要让苏香兰死时,钟家是他钟翰武的。
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家越来越冷清的绸布庄,和一个越来越瘦的梦。
为了这个梦,他投靠了渡边家,却没想到,日本人只把他当狗,用完就扔。
他又想起不久前在钟家后院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他绕到后门想找巧英问货的事,刚走到回廊拐角,就看见巧英蹲在一扇门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没进门,也没离开,就那么蹲着,身影安静得像幅画。
门缝里传出钟翰文压得极低的声音:“英英,把药端走,别让旁人看见。”巧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爹,药得喝。”钟翰文沉默片刻,妥协道:“喝了就真瘫了。”巧英没再争辩,端着药碗站起身,转身时恰好撞见钟庆堂,她脸上没半点慌乱,只是把药碗往身后藏了藏,语气自然地开口:“庆堂哥,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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