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庆堂当时没进去,就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门缝里,钟翰文的声音再次传来,轻却清晰:“进来吧,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想明白——钟翰文没瘫,他在装!
父女俩一明一暗,一个躲在轮椅后运筹帷幄,一个站在台前挡风遮雨。
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撑着偌大的云锦坊,见人说话三分笑,手里的银梭却比谁都稳。
他原以为巧英是被逼出来的坚韧,那天才明白,那是钟翰文坐在暗处,一步步教出来的本事。
她蹲在门边端药时,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像在等一个注定要过去的时刻。
他还想起巧英看人的眼神,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你说话时,她静静听着,像把你每个字都记在心里;你停下时,她也不急着开口,只顿一下,再说话时,语气不急不缓,却总能把局面轻轻拨转。
陈树生带着一箱子书从北平回来,原本只打算住一个月,后来住了半年,再也没提过要走;宋云澜当初主动提假婚约,旁人以为是他为巧英撑场面,可钟庆堂见过那天早上,巧英把银梭别在腰间,领口别着一枚梅花胸针,站在院子里跟巧明说话,宋云澜看见她时,眼底的动容藏不住,转头就对族人说“是我求娶的”;还有陆怀瑾,来送军需订单时,巧英递茶的手稳如静水,指节却微微弯了一下,陆怀瑾接过茶时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就签了订单。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恰到好处的话,她从不多做什么,却总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钟庆堂叹了口气,睁开眼,黄包车已停在钟记门口。
他付了车钱,走进账房,没开灯,任由昏暗的光线裹住自己。
他从口袋里掏出渡边健次的信,在黑暗里摩挲着,看不清字迹。
摸到火柴,划亮一根,火苗舔上信纸,瞬间燃起,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烫到指尖时,他松开手,纸灰簌簌落在桌上,碎成一片。
渡边家把他爹当弃子,他爹把钟家当执念,恨了一辈子;巧英在织一张网,把有用的人一个个拢进来,替她守着钟家。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局里挣扎,有人靠恨活着,有人靠算计活着,有人靠织网活着。
他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坐了许久,忽然拿起笔记本,摸索着在新的一页写下:“四月初八,我不靠渡边家,也不靠钟家,我只靠我自己。”
写完,他合上本子,起身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运河的腥气涌进来,吹散了账房里的沉闷。
敲门声适时响起,老伙计福安的声音传来:“东家,有人送了封信。”
钟庆堂接过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巧英的字,清秀却有力。
拆开信,只有寥寥几行:“庆堂哥,二叔在狱里病了,我已请了大夫去看。
你若有空,也去看看他,他虽做过错事,终究是你爹。
巧英。”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和渡边健次那封烧剩的纸灰放在一起,一封是弃绝,一封是提醒。
站在窗前,月色清亮,洒在青砖地上,白得晃眼。
他想起巧英那天端药的模样,想起她藏药碗时的那点沉静,想起她眼底的笃定,忽然低低笑了声,那笑意很淡,却透着股释然。
他没有回信,却在心里敲定了主意——明天,去监狱,看看那个九岁就没了娘,恨了一辈子,被渡边家当狗,却还攥着最后一点硬气的父亲。
黑暗里,他对着自己轻声说:“我不信渡边家,也不信钟家,但我信我自己,也信该守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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