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要让钟家记住他,不是作为渡边家的狗,而是一头为自己而战的狼。
九月四号,苏城,云锦坊。
天未亮,巧英便起了,蹲在红豆架下。
残月挂在天边,像被水洇淡的墨,藤蔓泛着幽幽的绿,豆荚沉甸甸地垂着,已有几颗红豆藏在其中,圆硬暗红。
“明日便要走了。”陈树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行李都已收拾妥当。”
“嗯。”
“王教授说长沙一切齐备,去了就能上课,宿舍和实验室都是新的。”
“嗯。”
陈树生蹲下身,与她并肩:“怎么不说话?”
巧英转头,月光下,她的眼亮如黑石:“我该说什么?
说别走,你便不走?
说早些回,你便能早回?”她低头看着豆荚,“树生哥,你该走便走,我在苏城等你,红豆熟了,摘几颗寄给你,你在长沙种下便是。”
陈树生没接话,捏了捏豆荚,壳裂开,几颗红豆落在掌心,暗红如凝固的血。
他揣进口袋,站起身:“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两人立在架下,再无言语。
风拂藤蔓,豆荚轻碰,月亮西沉,天光渐亮。
晨雾漫上运河码头时,小火轮正装货待发。
陈树生拎着皮箱站在码头,巧英陪在一旁,春桃攥着手帕立在后面。
这船开往沪上,辗转汉口,再到长沙,要走上十几日。
“巧英,我走了,到长沙便给你写信。”
“好。”
“红豆熟了,记得寄几颗来。”
“好。”
“渡边家不会安分,钟庆堂也不可信,但他有用,你记着。”
巧英点头:“你在长沙安心念书,把论文和实验做好。”
汽笛长鸣,船要开了。
陈树生拎箱踏上跳板,行至船头回头挥手,巧英也抬手轻挥。
船缓缓离岸,他立在船头,看着巧英的身影缩成一点,隐入晨雾。
他摸出口袋里的红豆,握在掌心,又揣回怀中——苏城的红豆,要在岳麓山下扎根,不管走到哪,根都在钟家。
巧英立在码头,望到船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踏进云锦坊,坐在织机前,白露纹的“鸿雁来”已织完,“玄鸟归”刚织了半程。
梭子起落,咔哒声清脆。
窗外红豆架下,豆荚在风里轻晃,再过半月便熟了,摘几颗寄去长沙。
她推了一梭,又一梭。
锦要织,日子要过,该守的家业要守,该等的人,终会等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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