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已经化了,黏在纸上一团。
她把它塞进嘴里,很甜。
后来他去了日本。
三年没回来。
再回来的时候,他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站在院子里喊“巧英妹妹”。
她没理他。
她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怎么理。
巧英把那些陈年旧事压下去,转过身,走回桌前。
她没有回信。
有些事,不需要回信。
她把钟庆堂的信折好,放进袖口里,和树生的信、陆怀瑾的信、宋云澜的信放在一起。
四个口袋,四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
仓库里堆满了染料、棉纱、化工原料。
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列士兵。
她看了一会儿,对春桃说:“春桃,明天让苏姨来一趟。”
“做什么?”
“进货。
多进一些。”
春桃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跑出去传话了。
巧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原料。
德国即将转向,日本的渠道在收紧,英国的立场开始摇摆。
中国的国际空间越来越小了。
但云锦坊的仓库,还可以再大一点。
她转身走回厂房,拿起梭子。
立冬纹——“水始冰”。
她推了一梭子,咔哒。
天冷了,水要结冰了。
但冰下面,水还是水。
等春天来了,冰化了,水会继续流。
她推了一梭子,又一梭子。
织机的声音在暮色里咔哒咔哒地响着,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和远处的落叶声混在一起,和她心里那些没说完的话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远在绥远的人,正在被调查泄密,正躺在行军床上,面朝帆布墙,听着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她不知道远在长沙的人,正在实验室里对着试管写论文,窗外的枫叶红得像火。
她不知道远在香港的账户里,宋云澜刚刚又存了一笔钱进去。
她不知道远在岛国的渡边一郎,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打字机打的电文,端起一杯清酒,慢慢喝了一口,笑了一下。
她只知道,该织的锦,还要织。
该囤的货,还要囤。
该等的信,还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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