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鸡蛋液。
“小姐,苏姨走了?
不留她吃饭?”
巧英看了她一眼。
“你做你的饭。”
春桃又把头缩回去了。
巧英走回织机前,看着那匹未完成的立冬纹。
地始冻,水始冰,雉入大水为蜃。
古人说雉鸡跳进水里变成了蛤蜊,她不信。
但她说,纱布和锦不一样,但都是布。
她推了一梭子,咔哒。
同一天,天津,码头仓库。
钟庆堂站在仓库门口,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周经理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脸色发白。
“钟先生,就是这里。”
钟庆堂没有说话,推开了铁门。
门轴锈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什么动物被踩住了尾巴。
仓库很大,大得像一个足球场。
高高的屋顶,铁梁铁柱,日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照在一排一排的箱子上。
箱子堆得很高,像一堵一堵的墙。
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干燥剂的气味,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化学味道。
钟庆堂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心上。
他走到第一排箱子前面,撕开封条,撬开木板。
里面是军服。
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得像砖头。
他拿起一件,抖开。
深黄色的呢料,硬邦邦的,领口上缝着标签——“mAdE IN JApAN”。
他把军服放回去,盖上木板,走到第二排。
撬开。
军毯,也是“mAdE IN JApAN”。
第三排。
绷带,白的,一卷一卷,码得像小山。
标签上也是“mAdE IN JApAN”。
钟庆堂站在那些箱子中间,站了很久。
天窗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
但他不是演员,他是观众。
他看的是自己的命运。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件“mAdE IN JApAN”的东西。
在日本留学,学的日本的技术,用的日本的渠道,帮日本人做事。
被造出来,被运过来,被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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