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甘州的路通了。
水泥路面从凉州西门一直铺到了甘州东门外,灰白色的路带在灰黄色的戈壁滩上蜿蜒伸展,像一条绷直的腰带,把两座城市连在了一起。
程处默站在甘州东门外,看着最后一铲水泥砂浆被抹平,然后蹲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等路面稍微干了一些,伸手按了按。
确认硬度达标,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工匠说了一句:“通了。”
消息传回兰州,苏长歌没有耽搁。
第二天清晨,他牵了三匹马,一匹自己骑,一匹给李丽质,一匹给马背上垫了厚褥子的小兕子。
小兕子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头上裹了一条羊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袱,站在马旁边,等着大人把她抱上去。
苏长歌把她抱上马背,检查了一下马鞍的束带是否系紧,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程处默骑着马在前头带路,一行四人外加一队护卫,沿着新修好的水泥路,一路向西。
走了整整五天,路上经过凉州时歇了一夜。
苏长歌没有惊动凉州的官府,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安顿好之后,他带着李丽质和小兕子去了一趟豫章在凉州开的那间铺子。
铺子还没关门,门口那面“锦绣区”的木匾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张内侍正在柜台后面盘点当天的账目,看到苏长歌三人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账本迎了出来。
李丽质跟张内侍聊了几句,问了些凉州这边生意的情况,张内侍一一作答。
说生意还行,虽然没有兰州那边火爆,但每个月都能有稳定的流水,足够覆盖房租和人工成本。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出了凉州之后,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绿色越来越少,灰黄色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大。
小兕子坐在马背上,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抱怨,一只手紧紧抓着马鞍前面的铁环,另一只手按着头上快要被风吹跑的围巾,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这天傍晚,甘州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中。
甘州的城墙比兰州矮了一大截,有些段落已经坍塌了,缺口处用干打垒的土墙草草地补了一下,看起来像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
城门口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行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进城之后,街道两旁的人家不多,且大多门户紧闭,开着门的只有一家客栈、两家铺子,一家卖杂货,一家卖胡饼。
豫章租的那间小屋夹在那家杂货铺和一家废弃的铁匠铺之间,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子,边角被风吹得有些毛糙。
苏长歌在城门口勒住马,没有急着进城。
他骑在马上,把整个甘州城扫视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边的李丽质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比当初兰州还穷。”
李丽质也勒住了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座破败的城墙和稀疏的人家,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了一句:“所以你来对了,要是好地方,还用得着你来吗?”
苏长歌没有接话,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催马走进了城门。
小兕子跟在他后面,骑着马进了城,好奇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对甘州的第一印象只有三个字,风真大。
她的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好几次差点从头上飞走,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死死按住。
她心想这个地方的风,比兰州大了不止一倍。
第二天一早,苏长歌没有歇着。
他换了一身便服,带着程处默和护卫,出了甘州城,沿着城外那些零散的农田走了一圈。
说是农田,其实更像是一片片灰黄色的荒地。
地里的土干得裂开了口子,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地里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矮小的麦苗,叶子发黄卷曲,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有些地块干脆什么都没有种,就那么荒着,地表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浮土,风一吹就扬起一阵黄烟。
苏长歌走到一块地头,蹲下身,用手抠了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
土很干,几乎没有水分,一捻就碎成了粉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里路,看到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房前墙根下坐着一个老汉,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靠着墙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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