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让工人把院子里的杂草清除干净。

把坍塌的院墙重新砌好，把正房和厢房的屋顶检修了一遍，更换了破损的瓦片和檩条。

她在正房里摆了几张矮桌和矮凳，在墙上钉了一块刷了桐油的木板当黑板。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小兕子把她从兰州带来的东西放在了教室角落的一个小木盒里。

她盖上盒盖，拍了拍手，对李丽质说了一句：“等有小朋友来了，给他们玩。”

两个月后，甘州城外的引水渠挖通了一截。

虽然还没有全线贯通，但最先完工的那一段已经能把河水引入渠边的一块农田里了。

水顺着新挖的渠道流淌过来，渗入干涸已久的土地，泥土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那些裂开的口子在水的浸润下慢慢合拢。

地的主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他蹲在地头，看着水漫过他那块已经荒了两年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回家，从墙角的瓦罐里翻出几把去年留下的麦种，撒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当年秋天，甘州城外那几块被引水渠浇灌过的农田，收成比往年好了不少。

虽然谈不上丰收，但至少没有绝收，每亩地打出了一两百斤的麦子，对于甘州这种干旱之地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年景了。

消息在周边几个村落里传开了，有人跑到那几块地边上去看，看到地里那些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沉默不语地站了很久。

入冬之前，陆续有外逃的农户回来了几户。

他们拖家带口，赶着瘦弱的毛驴，驮着破旧的家当，沿着新修好的路回到了甘州城外那些已经荒废多年的村庄。

有人推开了自家那扇已经腐朽的木门，看到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屋顶塌了一半，灶台被雨水淋垮了。

他们没有抱怨，放下行李，开始动手清理院子、修补屋顶、重新砌灶台。

有人路过那几块收成不错的农田时，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赶路。

李丽质的学堂在第二年春天开了张，开张那天，来了九个孩子。

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都是甘州城外回迁农户家的孩子。

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学堂院子里，怯生生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李丽质，没有人敢先进去。

李丽质没有催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进来吧，找个位置坐下。”

沉默了片刻之后，一个年纪最大的男孩率先迈过了门槛，其他孩子这才跟着鱼贯而入。

小兕子坐在第一排，她的课桌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正是那天在岔路口跟她一起玩石子的那个女孩。

女孩的名字她终于听清了，叫小草。

小草的父亲去年去了凉州打工，母亲在家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还是被送来上学了，因为她母亲说“认几个字总比不认字强”。

小兕子把自己的铅笔借给小草用，小草握着那支细细的铅笔，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字。

她写完，抬起头看了看小兕子，小兕子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字。

同一年春天，豫章的甘州分号终于开始赚钱了。

随着甘州到凉州的路全面贯通，路过的商队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天一队，发展到后来几乎每天都有一两队商队经过甘州。

商队会在甘州歇一晚，补充饮水和草料，顺便买点布、买点盐、买点路上用得着的杂物。

豫章让伙计在店门口支了一个茶水摊，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把大茶壶和几个粗瓷碗，免费给过路的商队提供热水。

茶水摊不收费，但喝完了水，商队的人往往会顺便进店里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路上用得上的东西，看着看着就买了。

有人买了一捆布，有人买了几包盐，有人买了一盒铅笔说是要带给西域那边的朋友。

张内侍在给豫章的信里写道：“公主，茶水摊的法子真好使，喝了一碗水，不买点东西都不好意思走。”

苏长歌听说这件事后，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他放下地图，对坐在对面算账的豫章说了一句：“你很会做生意啊。”

豫章头也不抬，继续拨着算盘珠子，回了一句：“跟你学的。”

苏长歌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地图。

地图上，从甘州往西的路线已经被他用铅笔画了出来，经过肃州，经过敦煌，一直延伸到玉门关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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