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没有亲自接待他们,让程处默去讲。
程处默在凉州、甘州、肃州各待了几天,把他在兰州修路挖渠的经验总结了一下。
教当地的官吏怎么看地形、怎么测量坡度、怎么组织人力分段施工、怎么在缺乏材料的情况下就地取材。
他讲得很实在,不扯理论,全是实际操作中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
有个县的县令听完程处默的讲解之后,感慨了一句:“程将军讲的跟刺史教的一样。”
程处默正在收拾桌上摊开的地图和工具,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了一句:“是他教的,我就是个干活的,主意是他出的。”
李丽质给长孙皇后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但内容很实在。
她写道:“夫君从玉门关回来之后,墙上多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了好多小地名,有些我以前都没听说过。
“兰州变了很多,但变好看了。
街上的人多了,店铺多了,学堂里的孩子也多了。
“兕子在地图上找长安找了好久,找到之后跟我说‘这里离长安那么远’。”
她在信末写了一句:“阿娘,兰州这边的灯亮得比长安晚,但亮起来之后很好看。”
她没有写自己做了什么,一如既往。
小兕子有一天坐在苏长歌书房的门槛上,看着他在书桌前低头画图,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苏叔叔,你打算在兰州待多久?”
苏长歌手上的铅笔没有停,继续在纸上画着一条线,回答了一句:“待够了就走。”
小兕子又问:“什么是待够了?”
苏长歌闻言,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想了想,然后说:“就是路修完了、学堂开够了、生意做稳了。
“到那个时候,兰州自己就能转了,不需要我一直在这里盯着了。”
小兕子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用指尖在门槛的木头纹路上来回划着,然后说了一句:“那还要很久。”
苏长歌说:“可能吧。”
小兕子没有再追问,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跑开了。
她跑过院子时,脚步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
苏长歌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了看笔下那张尚未完成的图纸,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画了下去。
苏长歌有一天吃完晚饭出去散步,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衫,沿着兰州城的主街慢慢地走。
暮春的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橙色的余晖,街边的铺子陆续在收摊关门,但也有几家还亮着灯。
一家杂货铺的掌柜正在门口收拾摆在外面的货物,一家铁匠铺的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透出暗红色的光。
有人在门口坐着聊天,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看到苏长歌路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没有注意,继续聊他们的话题。
他走过一个卖饼的摊子时,摊主正在收拾剩下的几个胡饼。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被炉火熏得黑红,看到苏长歌走过来,愣了一下。
然后二话不说,从剩下的饼里挑了一个最大的,用油纸包了,塞到苏长歌手里,说了一句:
“苏刺史,尝尝,刚出炉的。”
苏长歌没有推辞,接过饼,说了一声谢,边走边吃。
饼还是热的,外皮酥脆,里面夹着葱花和盐,味道不复杂但很实在。
他沿着主街一直走到城门口,在城门洞下站了片刻,看了看城门两侧那些被程处默补过的裂缝。
新补的夯土颜色比旧墙浅一些,像一道道淡黄色的疤痕,嵌在灰褐色的老墙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城楼,转身沿着原路折返回了府衙。
回到府里时,李丽质还在书房看账。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手里握着笔,正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做着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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