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屋子只剩下香头和燃烧的纸钱发出的暗红色光亮,姨婆的脸在那光线里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黄表纸。
她面对着我坐了下来,中间隔着八仙桌和那碗米。
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声变得很重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一个正在潜入深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深呼吸。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纸钱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香灰落米的沙沙声。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说:“陈浩,陈浩,你兄弟来看你了。
你在哪里?
你应一声。”话音刚落,那碗米上插着的三炷香的香头,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堂屋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三炷香的香头像是被人同时吹了一口气,骤然亮了一下,由暗红色变成了明红色,然后重新暗了下去。
姨婆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她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喉结的位置一上一下地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但那个声音不再是她自己的声音。
姨婆说话的声音是那种老太太特有的干哑粗粝,像是砂纸磨在木板上。
但这个声音完全不同——年轻、粗糙、带着一股子街头的痞气,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不自觉地往上翘,那是陈浩说话的习惯。
我听到那个声音从姨婆嘴里出来的瞬间,全身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像是有人用冰块贴着我的脊椎骨往下滑。
“兄弟。”姨婆——不对,是那个声音——说。
我嘴唇哆嗦着,回了一声“浩子”。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而熟悉,是陈浩特有的那种笑——嘴角往上一歪,鼻子里哼一声,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
我听过无数次的,在宿舍里、在夜宵摊上、在过年聚会的时候,每次他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或者做了什么蠢事,就是这么笑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说他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就是那一下,撞上来的瞬间,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什么都没了。”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就是有点闷,没人陪他说话。
他还提到了他妈妈,说他妈哭得太厉害了,让我有空多去他家坐坐,替他看看他妈。
说到这里的时候,姨婆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的头猛地往后仰过去,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嘴巴大张着,嘴唇快速翕动,发出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极力想说清楚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不再像陈浩,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又急,像是收音机串台了一样,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往外挤。
“后面——有人在后面——不是车——是有人推——推了我一把——”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陈浩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因雨天路滑,与对向超载渣土车发生刮蹭,导致摩托车失控侧滑”,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的因素。
可他现在说——有人推了他?
我刚想问“是谁推的”,姨婆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白多黑少,瞳孔翻上去只剩下一小半,露出来的全是布满血丝的眼白。
她的手在桌子上胡乱地摸索着,碰倒了观音像前面的水杯,清水洒了一桌,浸湿了那碗米,香头嗤的一声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她的手指最后抓住了那碗米的碗沿,用力之大,指关节泛白,指甲盖都快嵌进瓷碗里面了。
“不能说了——他们不让我说了——”她发出的声音是陈浩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我认识陈浩那么多年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恐惧,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逃的人发出的最后的哀鸣,“兄弟你走吧——你赶紧走——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还想说什么,姨婆忽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击了一掌。
她踉跄着冲到八仙桌前,两只手同时往那碗米里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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