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陷进米里,然后猛地往外一扬——两把白米被她同时撒了出去,一把朝着堂屋的大门口,一把朝着我的方向,米粒劈头盖脸地打在我脸上,力道大得出奇,像是被弹弓射出来的,每一粒米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那碗米撒完之后,姨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脸上全是汗,灰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冲过去扶她,她推开了我的手,声音虚弱但异常严厉地说了一个字:“走。”
我站在那里犹豫着不想走,我脑子里有太多的问题——谁推了陈浩?
为什么不能说?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姨婆不给我机会问。
她挣扎着站起来,把我往门口推,力气大得跟她枯瘦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她把我推出了堂屋的门,然后在我身后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瞬间,我听到她在门板后面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他欠了别人的,活着没还完,死了还在还。
你别问了,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我站在姨婆家的院子里,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但我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陈浩生前欠过谁的吗?
他开汽修店,生意做得不大不小,确实跟人借过钱,但都是朋友之间的小数目,几百块几千块,最多不过一两万,从来没有过什么深仇大恨。
唯一一件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事,是他在出事前大概三个月的时候给我打过一通电话,电话里他说他最近老感觉有人在跟踪他。
我当时以为他是喝酒喝多了瞎想的,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哪能呢,可能就是自己疑神疑鬼,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直到他出事。
我把这件事跟陈浩的另一个哥们说了,那哥们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浩出车祸的那个路段,当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但雨停之后路面很快就干了,而且那个路段是直道,视野开阔,按理说就算是超载的渣土车,也不应该看不到旁边并行的一辆摩托车。
但交警告示上的结论就是交通事故,没有他杀嫌疑,没有第三方责任,一切到此为止。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因为姨婆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我不知道这个“谁”指的是我还是陈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我不想去验证了。
这件事过去快十年了。
姨婆在那之后又活了六年,八十岁那年无疾而终。
她走之前据说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话:“以后有人来找我问米,就说我收山了,这门手艺不传了。”她为什么忽然决定不传了,没人知道。
但我隐约觉得,跟我那次问米有关系。
她可能在那次仪式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或者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边界。
问米婆说到底也只是个中间人,替活人传话,替死人和冤亲债主沟通。
但有些话,死人想说,阎王不一定让他说。
有些债,活人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了,死人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陈浩说他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
这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你问我信不信那天从姨婆嘴里说出来的是陈浩本人,我会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种高明的心理暗示,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不知道那是不是姨婆用某种我听不懂的技巧演出来的一场戏。
但我唯一确定的是,陈浩笑起来那个嘴角往上歪的习惯、鼻子里哼一声的方式、说话尾音上翘的那个调调,除了他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我不会,他爸妈不会,姨婆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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