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米饭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在饭桌上,又重新倒了三杯酒,点上蜡烛,对着周远的照片说了一句话:“想吃多少吃多少,爸管够。”那锅饭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又少了一半。
后来我问我爸,那个多出来的小脚印是谁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段我从来没听过的往事。
他说周远出事那晚,摩托车上其实还载着一个人,是他的初中同学。
两个人一起从朋友家喝酒出来,周远骑车送他回家。
翻车的时候那个人也被甩了出去,但因为周远先着地,他摔在了周远身上,只受了点轻伤。
那人当天晚上就回了家,绝口不提自己也在车上,直到周远的葬礼上才被另一个知情的朋友说漏了嘴。
我爸说,回煞那天晚上来的,可能不止周远一个。
那些多出来的脚印,可能就是当年搭了周远的车、欠了周远一条命的人欠的债。
活人不还,死人就自己上门来讨。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很多事我解释不了。
那些草木灰上的脚印是谁留下的?
白斩鸡上的手印是从哪里来的?
米饭是被谁吃的?
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每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我都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巧合、是错觉、是风吹的、是老鼠干的。
但所有的巧合叠加在一起,成了一个我无法用“巧合”两个字敷衍过去的夜晚。
后来我查了一些民俗资料,发现“回煞”这个习俗在中国民间流传了上千年,从南北朝时期就有记载。
古人认为人死后第七天是亡魂回家告别的日子,家人要备酒食、避而不见,免得亡魂留恋人间不肯离去。
但也有一些地方的规矩恰恰相反——如果亡魂回来发现家里冷锅冷灶、无人挂念,反而会心生怨恨,变成怨鬼。
所以那桌酒席不单是送行饭,也是一种表态:你还被记得,你还被爱着。
周远走了这么多年了,我每年清明都会去他坟上烧一炷香。
他坟前的那棵松树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墓人。
我站在坟前的时候偶尔会想,回煞那晚站在门外的是不是他。
他到底想找什么。
是找那把怎么也找不到的车钥匙,还是找一个没能说出口的道歉,还是找一碗永远吃不饱的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那以后,我对“头七回煞”这四个字再也没有过半分轻慢。
有些门,晚上得开着。
有些饭,碗里得盛满。
有些亏欠,活着不还,死了也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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