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门板和楼板传上来,每一个气声的细节都清清楚楚。
那声叹息里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和难受,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想喊喊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憋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我看向大伯,他已经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他的脸扭曲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痛苦,是想冲下去看看自己儿子的冲动和残存的理智在剧烈搏斗。
他朝房门迈了一步,我赶紧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死死地把他拽住。
大伯挣扎了一下,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是周远……是周远在下面……他找不着东西了……我得下去看看……”我说不行,大伯,真的不行。
他听完这句话,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软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这时候,楼下的动静忽然停了。
没有任何过渡,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干净利落得像刀切的一样。
一切归于死寂,寂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停了下来,耳边只剩下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上楼梯的声音。
楼梯是大理石的,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回响。
那一级一级的脚步,不急不缓,从一楼往二楼走上来。
每一步都很重,不像是活人走路时脚掌和脚跟交替落地的节奏,而是整个脚掌同时拍在台阶上的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步一步往上挪。
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炸开了。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下方那道门缝,门缝里透进来走廊声控灯的光,惨白惨白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梯口拐进了走廊,然后沿着走廊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强度时明时暗。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缝下面的那条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部分,暗了一大截。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外,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和我们面对面。
我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冷冰冰的,沉甸甸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了,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喝了一口冰水。
大伯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门。
我以为他要冲上去开门,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泪流满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跟门外的东西对话,又像是在念某种我听不懂的经文。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我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完全混乱了——门缝下面的光线重新变亮了。
那东西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退回去,下了楼梯,穿过堂屋,然后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一切彻底安静了。
我和大伯就这么在房间里待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我爸和几个叔伯来了。
他们一大早就赶过来,想看看昨晚的情况。
我扶着大伯下了楼,在经过堂屋的时候,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堂屋的地面上,那层草木灰上全是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而是很多很多个,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有大有小,大的像是成年男人的脚印,小的像是小孩或者女人的脚印,全都围着那张饭桌转了好几圈。
脚印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饭桌前,又从饭桌延伸回来,来来回回,密密麻麻,像是昨晚堂屋里曾经挤满了人。
我盯着那些脚印看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咦了一声。
她指着饭桌上那三碗白米饭——三碗饭的碗心都被掏了一个洞,米饭少了一大半,缺口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人用筷子夹走了一整块,但又不是人类吃饭那种一口一口扒拉的方式。
那碗白斩鸡上多了一个手印,不是手上的油渍印上去的那种,而是草木灰混着什么东西按上去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掌心对着鸡腿的方向。
而那三杯米酒,有两个杯子干干净净地空着,一滴不剩,第三个杯子却满满当当的,纹丝未动。
酒杯旁边散落着几粒米,米粒上沾着灰,歪歪扭扭地排成了两个模糊的字。
我凑近了仔细看,辨认了好久,那两个字看起来像是——“不够”。
大伯站在堂屋中间,盯着那些脚印和桌上狼藉的碗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厨房,从米缸里舀了三碗米,倒进锅里煮了一大锅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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