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影子是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被照到的,所以剪影必须送回那个院子里,埋在那面映过影子的院墙下。
外婆让我第二天就带着剪影回去,不能拖,拖到它把眼睛完全“睁”开就晚了。
它睁了眼,就有了完整的脸,到时候它就不是纸上的影子了,它会变成另一个我。
两个我站在一起,不说的话,谁分得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纸?
我爸当天就请了假,开车带我回了外婆家。
外婆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让我站在那天下午站过的位置上,夕阳还是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我的影子还是投在同一个院墙上。
外婆让我用手按着那张剪影,把它贴在墙上的影子里,让真影和纸影重叠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那把铁柄老剪刀,不是剪纸,是用剪刀尖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我的影子和剪影重叠的位置。
她嘴里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话,然后让我把剪影从墙上揭下来。
揭下来的时候,剪影的眼睛位置变了——那些细碎的划痕消失了,空洞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平了。
外婆把剪影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小块,然后放进一个粗瓷小罐里,用红布封口,在院墙根下挖了个坑埋了进去。
她埋罐子的时候对着坑里说了一句话:“你的家在这里,别跟着人走。”
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有在半夜看到我站在墙角。
镜子里的我也恢复了正常,和我的动作同步得分毫不差。
只有一件事——每年冬天,外婆家院墙根埋罐子的那个位置,地上的草总比其他地方枯得晚一些。
周围的野草霜一打就黄了,只有那一小片,整个冬天都是绿的,绿得不像是冬天该有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呵着一口很轻很轻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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