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没有人吹,就那么凭空飘在半空中,随着纸人的队伍一起移动。
调子忽高忽低,在这深更半夜的巷子里回荡,像是在为这队纸人开道。
我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不信鬼神,但我信我的眼睛。
我使劲揉了揉眼,再看,它们还在走,已经快要走到我窗户的正下方了。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纸人突然停住了。
它停下来之后,其余所有的纸人也同时停了下来,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唢呐声也戛然而止,整条巷子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那个停下来的纸人开始转头——它的身体没有动,只有头在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来,最后整张脸完全朝向了我窗户的方向。
它抬起头,用那两个画上去的黑眼睛看着我。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嘴角还是那个翘上去的弧度,但我发誓,它的表情变了。
不是五官变了,是那张画在纸上的脸,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鲜活的神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纸里面活了过来,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在往外看。
它看着我,然后对我招了招手。
动作很慢很慢,那只纸扎的手臂抬起来,五指并拢,像招财猫那样对着我的窗户,一下,两下,三下。
招完手之后,它把手指竖起来,贴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猛地拉上了窗帘,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床沿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浑身发抖,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我在地上坐了好几分钟,才鼓起勇气再次站起来,用两根手指捏着窗帘角,掀开一条极小的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纸人的队伍消失了,绿色的灯笼消失了,唢呐声也消失了。
巷子空荡荡的,地上连一片纸都没有。
月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泛着惨白的光,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后半夜我再没睡着,一直开着灯坐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
天亮之后我的胆子大了不少,下了楼跑到巷子里去看。
昨晚纸人站过的地方,地面上有很淡很淡的几圈痕迹,像是有人用脚尖在地上画了圆圈,又像是纸烧完之后留下的那种灰白色的印记,但颜色极浅,凑近了才能看到一点点。
我顺着巷子往前走,在巷子尽头拐角处看到了一样东西——那盏白纸灯笼。
它就靠在墙角,里面的火早已灭了,灯笼纸皱巴巴的,竹篾骨架断了好几根。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灯笼纸上隐约能看出几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生日。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人往我脊梁骨上浇了一盆冰水。
我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楼房安安静静,但我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躲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看着我。
我把灯笼扔进了垃圾桶,几乎是跑着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之后,我给房东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这附近有没有人会扎纸人纸灯笼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你住的那栋楼,一楼以前住的刘老头,就是干这个的。
去年没的,脑溢血,死在屋里好几天才被发现。
他屋里全是纸扎的东西,纸人纸马纸房子,居委会的人清了三天才清完。”
老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前些天我看见他儿子来收拾东西,又翻出来不少。
可能有些没清理干净的东西,你别瞎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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