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做的梦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梦见自己一个人在庙里面站着,周围的脸谱全部转过来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眶里慢慢流出了红色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自己的尖叫声吓醒的。
我浑身是汗地坐在床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奶奶推门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噩梦了。
我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洗脸,路过奶奶房间的时候,听到她正在跟隔壁的张婆婆说话。
张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胖墩”,“发烧”,“说胡话”。
我心里一紧,放下毛巾就往胖墩家跑。
到他家的时候,胖墩他奶奶正端着一碗符水站在床边,胖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发青,嘴唇发白,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
他奶奶说他从昨天晚上回来就开始发烧,烧到快四十度,一直在说胡话,喊着什么“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怎么都叫不醒。
我站在胖墩床边,看着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
我不知道他昨天晚上经历了什么,是不是也做了跟我一样的梦,或者更糟——他根本就没有醒过来。
这时候我想起了瘦猴,转身就往他家跑。
到了瘦猴家门口,他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说瘦猴一大早就去镇上了,他爸骑摩托车带他去的,说是要去买开学用的文具。
我松了口气,至少瘦猴没事。
但我错了。
傍晚的时候,瘦猴他爸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回来了,脸色铁青,进了村直接去了村委会,在里面不知道跟村长说了什么。
后来我才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瘦猴去镇上根本不是买文具,他进了镇上的卫生院就不肯出来了,缩在走廊的长椅上瑟瑟发抖,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
“那个唱戏的跟着我。”
瘦猴跟他爸说,从山神庙回来以后,他就一直能听到有人在唱戏。
不是在脑子里,是真的听到了,从耳朵外面传进来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咿咿呀呀地唱,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
他一开始以为是邻居家的收音机,但关上窗户还是能听到。
后来他上厕所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戏服的人,脸上涂着白白的粉,两颊画着红红的胭脂,嘴角往上翘着,跟他刚才在庙里看到的那个曹操脸谱一模一样。
那个穿戏服的人没有眼睛,眼眶里是空的,但它就站在那里,站在瘦猴身后,微微弯着腰,把脸凑到瘦猴的肩膀上面,像是要从镜子里看瘦猴的脸。
瘦猴说那个东西一直在唱,唱的是同一句词:“七月十四门打开,有去有回才算乖。
七月十五门关上,关在门外别哭嚷。”
当天晚上,我奶奶把我叫到她房间里,关上门,很严肃地问我昨天晚上去哪了。
我知道瞒不住了,就把去山神庙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奶奶听完以后,脸色变得特别难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穿了挂在我脖子上。
“这三天不许出门,不许摘下来,洗澡也不许摘。”她语气很重,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我问她那个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跟我说了。
那座山神庙解放前就有了,最初香火很旺,村里人逢年过节都去拜。
后来有一年,村里请了一个戏班子在中元节那天去庙前唱戏,说是给山神老爷唱一出热闹的。
戏班子一共七个人,唱的是《曹操败走华容道》。
演曹操的那个是个年轻后生,嗓子好,身段也好,村里人都叫好。
戏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山洪下来了,把整个戏班子连人带行头全部冲进了山沟里。
七个人一个都没救上来,尸体找到的时候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
后来那座庙就开始闹鬼,一到中元节的晚上就能听到庙里传出来唱戏的声音,唱的是同一句词,反反复复,一年比一年清楚。
“那句词是什么?”我问奶奶。
奶奶看了我一眼,慢慢念了出来:“七月十四门打开,有去有回才算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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