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轮廓,不高,偏瘦,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阿辉把蜡烛往前伸了伸,火苗晃了一下,墙角什么都没有。
他走近去看,那块地方空空的,地上只有一层灰,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打算赶紧打扫完走人。
他重新蹲下来筛最后一点香灰,手里筛着筛着,余光扫到供桌底下一个东西。
供桌前面挡着一块绣了八仙过海的桌围布,布帘子垂到地面。
帘子底下的缝隙里,露出两只脚。
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脚踝处露出一截白袜子。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供桌布帘后面,鞋尖冲外。
阿辉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两只脚,那两只脚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想喊,嗓子眼像被水泥封住了,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他想跑,腿完全不听使唤。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两只脚看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只有几秒钟。
然后那双脚动了,不是走,是转——两只鞋尖慢慢转了个方向,从冲外变成了冲里,好像帘子后面那个人转过身去了。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祠堂深处走远了。
阿辉扔掉手里的筛子,连滚带爬冲出了祠堂。
他跑过水塘边的时候,那几个捞蝌蚪的小孩还在,鸡还在路边刨食,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只有他一个人浑身发抖,满脸是汗。
他坐在塘边的石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抽了自己两个嘴巴,确认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锁门,走人,明天等族人全到齐了再一起进去。
但他回到家以后,越想越不对。
那个脚步声的节奏,那双黑布鞋,帘子后面那个人的身高和体型,所有细节拼在一起,让他想起一个人——他阿爷。
他阿爷生前就是穿黑布鞋的,走路有点拖脚,个子不高,偏瘦。
阿爷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过世了,牌位就供在祠堂正殿第一排靠左边的位置。
阿辉跟阿爸讲了下午的事。
阿爸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动阿爷的牌位了没?”阿辉说没有,他就是擦了擦灰。
阿爸又问:“你进祠堂的时候,有没有先跟阿爷打招呼?”阿辉愣了一下,说没有。
阿爸的脸色变了。
阿爸告诉他,进老祠堂有个规矩,进门要先跟祖先说一声“我来了”,走的时候也要说一声“我走了”。
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尤其是清明前打扫祠堂的人,必须第一个跟主事的祖先报备——阿爷生前是族长,祠堂里的事归他管。
你没打招呼就进去翻人家的东西,他不高兴了。
阿辉觉得这个解释太牵强,但他阿爸很认真。
当天晚上,阿爸拉着他重新去了一趟祠堂。
这一回带上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只白切鸡。
阿爸开了锁,推开木门,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大声说:“阿爸,我带阿辉来给你赔个不是。
他不懂规矩,下午冲撞你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后生计较。”
说完了他才跨过门槛走进去。
阿辉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感觉祠堂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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