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阴冷的低,是空调房的那种凉,均匀地包裹着全身。
他硬着头皮走到正殿,看见供桌上他下午扔下的那个筛子还歪在香灰堆里。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自己下午没有做过——他阿爷的牌位,被人从第一排靠左的位置挪到了供桌正中间,端端正正地摆在香炉前面,像是有人特意拿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阿辉看着那个牌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他阿爸也看见了,脸色更难看了,把白切鸡摆好,点上香,拉着阿辉一起磕了三个头。
阿辉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说:“阿爷,我错了,我明天给您烧最好最好的纸钱。”
磕完头,他阿爸让他抬头看。
香炉里的三炷香,中间那根烧得特别快,香灰一节一节往下掉,左右两根却烧得很慢。
三根香的香头火光明暗不一,中间那个光点最亮。
阿辉后来才知道,这叫“主香开花”,说明被祭拜的人听见了,而且接受了。
从祠堂出来以后,阿辉生了一场病,发低烧,浑身无力,在医院查不出任何原因。
烧了三天,第四天自己好了。
他阿爸说,那是阿爷罚他,但念在是亲孙子,又主动回来赔了罪,就没下重手。
后来阿辉再也不一个人进祠堂了。
每年清明祭祖,他总是第一个到,但一定会站在门外先把该说的话说完才进去。
他说他后来再也没有在祠堂里听到过脚步声,但他每次在供桌前磕头的时候,总觉得有个人站在帘子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监视,是看着。
像长辈看小辈那种,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有一回我同事问他:“你怎么确定帘子后面站的就是你阿爷?”阿辉抽了口烟,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那天我跑出祠堂回头看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有一行脚印。
布鞋的印子,从门槛里面踩到门槛外面,走了大概七八步,然后又折回去了。
祠堂门口的地上全是香灰,那些脚印清清楚楚,跟我阿爷走路的步幅一模一样。
我拿我自己的脚比过的。”
他没说那个脚印的朝向。
但我知道,那七八步,是朝着他跑掉的方向走的。
一个死去多年的老人,从祠堂里走出来,追了几步,又回去了。
大概是想留他,大概是想跟他说什么,又大概是——只是想来门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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