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翰文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账本,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核对着。
巧明趴在八仙桌上,摊着《千字文》描红本,一笔一划地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得比去年工整多了,笔锋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能看出力道。
巧英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本新的“经纬之心”。
她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写下: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初四,惊蛰,巧英十八岁生日。
红豆发芽。
爹煮长寿面,两个荷包蛋。
巧明画缠枝莲,《千字文》已背完,先生说过年可以学《论语》。
宋云澜送新账本,银线绣缠枝莲。
陆怀瑾托人送来旧军刀,其父遗物。
阿彩在乡下安好,带回咸菜一坛。
树生哥在回苏城途中。
钟庆堂传来密信,华北仓库七处,日期正月十八。
信已送保定。”
写完之后,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抽屉里。
和母亲留下的那本“经纬之心”并排放着。
一本旧的,一本新的。
一本记着过去,一本记着未来。
她拿出那枚银梭,在灯下看了很久。
梭身上那行小字——“一寸经纬一寸心”。
母亲十八岁的时候,大概也握着这枚银梭,坐在织机前,一梭一梭地织着锦。
母亲十八岁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十八年后的今天,她的女儿也会握着这枚银梭,坐在织机前,织着和她一样的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运河上的船夫开始唱夜号了。
巧英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树生哥要回来了。
正月十八快到了。
春天到了。
她闭上眼睛。
十八岁了。
该扛的,继续扛。
该等的,继续等。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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