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稳住手,把绿豆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听完了,她端着碗走进账房,放在巧英面前。
“小姐,天津也没了。”
巧英正在算账,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
她听见春桃的话,没有停,继续拨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笔账算完,才放下算盘,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北平没了,天津也没了。
下一个是什么?”春桃的声音有些抖,“小姐,日本人会不会打到苏城来?”
巧英放下碗。
“会。”
春桃的脸色白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不会太久了。”巧英站起来,走到春桃面前,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春桃,你怕不怕?”
春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端了一辈子碗的手,现在端不稳了。
“怕。”
“怕就对了。
不怕的人是傻子。”巧英把手收回来,“但怕完了,还要干活。
织机不能停,止血带不能断。
前线等着用。”
春桃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账房,走进灶房,开始洗碗。
碗在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
巧英站在窗前,看着春桃的背影。
春桃的背挺得很直,洗碗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继续算账。
傍晚,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没有拿试管,也没有拿烧瓶。
他空着手,走进账房,在巧英对面坐下。
“巧英,你听说了吗?”
“北平还是天津?”
“都是。”陈树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我在清华的同学,有几个去了北平。
他们参加了学生兵,守南苑。”
巧英的手停了一下。
“还活着吗?”
“不知道。”陈树生的声音很低,“收音机里说,在南苑军训的近千名北平学生,大部分都殉国了。
领到枪支才几个小时,仗都不会打,就上去了。”
账房里安静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很响,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替这个夏天拼命地喊热。
“树生哥,”巧英的声音很轻,“你想念书的时候?”
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
“想。
清华的校园,春天的紫荆,秋天的银杏。
图书馆里的旧书味,实验室里的试剂味。
先生讲课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句废话都没有。”
“你还想回去吗?”
陈树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
但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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