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必要”?
如果他们派人进驻染织厂,说要学习“雨过天青”的染法、“孔雀东南飞”的织法,才算“必要”,她给不给?
不给,就是违约;给了,就是把钟家的祖传技艺拱手让人!
“苏掌柜。”巧英合上合同,抬头看向苏曼婷,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却多了几分冷意,“钟家染坊有个规矩,向来是‘技术不外传’。
这第十一条,恐怕我不能答应。”
苏曼婷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不动声色地说道:“钟小姐误会了。
所谓的技术支持,不过是些基础的染色流程,比如布料的浸泡、染色的温度控制。
我表姐也是怕那些工人偷工减料,影响布料质量,耽误救济灾民。
若是钟小姐不放心,这条可以改——改为‘甲方派员在库房监督成品验收’,如何?”
她答应得太爽快了,爽快得让人不安。
巧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苏曼婷的缓兵之计,她的真实目的绝不会这么简单。
巧英重新翻开合同,目光落在交货期限上:“苏掌柜,还有交货期限。
两个月,一千匹棉布,平均每天要织出近十七匹。
钟家染坊现在全力开工,一天最多也只能织出十二匹素布。
这个工期,太紧张了。”
“所以才要加班加点嘛。”苏曼婷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听说钟小姐最近在调试新的染料,若是调试成功,染色效率应该能大大提高。
再说了,救济灾民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工人们辛苦些,也是功德一件。
钟小姐,你说对吗?”
她顿了顿,目光在巧英脸上转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听说你这里还请到了北平清华的高材生给你当助力,是叫陈树生对吧?”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聊家常。
可巧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那不是随口一问,是刻意打探。
“苏掌柜消息果然灵通。”巧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树生哥是我表兄,自小相识,如今从清华请假回来帮我。
他学的是化学,对染织工艺正好有帮助。”
“清华化学系,那可是了不得。”苏曼婷点了点头,像是随口感慨,“陈先生年纪轻轻,就肯放下学业回来帮你,这份情谊,难得。”
她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又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我记得陈家以前就住在你们隔壁,那老宅子空了好些年了吧?
树生这次回来,是住自己家,还是住在你这边?”
巧英心头一凛。
苏曼婷连这个都知道。
陈家迁居北平多年,苏城的老宅一直空着,平时很少有人提起。
她特意问这个,是在摸陈树生的底——他住在哪里,晚上有没有人守着,会不会影响她接下来的计划。
“树生哥住在自己家。”巧英平静地回答,“老宅虽然空了好些年,但福伯一直让人照看着,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他住得近,来去也方便。”
“那就好,那就好。”苏曼婷笑了笑,“自己家住着舒服,也自在。
到底是自家的房子,根在那里,走再远也得回来看看。”
这话说得像是长辈的感慨,可巧英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确认陈树生确实住在隔壁,确认他晚上会回自己家,确认他和巧英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树生哥这次请了一个月的假,月底就要回北平了。”巧英故意把时间说得近了些,想看看苏曼婷的反应。
苏曼婷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月底啊,那也没几天了。
年轻人学业要紧,钟小姐也该体谅体谅。”
她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来,语气温和:“钟小姐,订单的事你慢慢考虑,不着急。
三日后我再来听你的答复。
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在苏城还有些人脉,能帮的一定帮。”
“多谢苏掌柜。”巧英起身送她。
走到门口时,苏曼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巧英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钟小姐,”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你长得真像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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