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家的线断了一条又一条。
巧英在重庆站稳了脚跟。
他还活着。
只是站不起来了。
“爹,”巧明又叫了一声,“您在想什么?”
钟翰文回过神来。
“想苏城的院子。”
“您想回苏城了?”
钟翰文沉默了一瞬。
“想。
但不是现在。
现在回去了,你姐在重庆做的这些,就白费了。”
巧明走到窗边,站在父亲旁边。
他比两年前高了很多,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退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颌的线条。
眼睛还是亮的,但看人的时候,眼神比以前稳了——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倒像个见过很多场面的小大人。
一九三七年元旦那天,他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把碗放在床头,又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小声嘟囔了一声“娘”。
那时候他才九岁,个子刚到桌子沿,袖子长了一寸,挽了两道。
现在他不用挽袖子了,药碗端得稳稳的。
“爹,姐说等仗打完了,咱们就能回去了。”
“嗯。”
“那仗什么时候打完?”
钟翰文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气味。
他抬起右手,想搭在巧明的肩膀上,手抬到一半,落了下来。
手指够不到巧明的肩膀,只是在空中停了一下,又垂回膝盖上。
巧明没有看见。
他的目光还望着窗外。
“爹,您能站起来了吗?”
钟翰文沉默了一瞬。
“不能了。”
“那您一直坐着?”
“坐着就坐着。
你姐去厂里了,念瑾在睡,你在这儿背古文。
坐着,也能做很多事。”
巧明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他从桌角抽出一本《古文观止》,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他正在背《滕王阁序》,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卡住了。
“爹,‘落霞与孤鹜齐飞’下一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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