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咱们各退一步,这厂子你先管着,可大事得跟二叔商量,好不好?”
巧英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浅浅淡淡,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二叔说的是。
侄女年幼,正该请长辈们多多指教。”
她转向福伯,声音陡然拔高:“福伯,劳您验账——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账本上的暗纹,是不是我娘亲的手笔!”
老管家福伯缓步上前。
他枯瘦手指抚平账册褶皱,指腹顺着纸纹细细碾过——这是他跟着苏宛卿多年的本事,能辨出纸下极淡的压痕。
那是苏宛卿独创的“缠枝莲暗纹”,用特制银梭在成纸时压上去的,细如发丝,旁人学不来。
片刻后,福伯垂眸躬身,声音恭敬笃定:“回大小姐,确是夫人的压印手法。
暗纹在‘裕和商行’四字下方,莲茎三弯,莲瓣五出,错不了。”
老工人们立刻凑上前。
他们中不少是跟着苏宛卿起家的,一摸那暗纹,纷纷惊呼:“真有!
大夫人生前就心思细,果然留了后手!”“张秃子黑心肝,敢坑钟家!”
巧英抓起假账,“啪”地摔在钟翰武面前:“这假账只仿了字迹,半分暗纹没有。
张叔,说吧,谁让你改的?”
张秃子魂都飞了,手脚并用地爬上前磕头,额头瞬间磕得通红渗血:“大小姐饶命!
是二老爷逼我的!
他说我不改账就捅出我私吞小账的事,还要把我扔去漕河喂鱼!
求大小姐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钟翰武双目赤红,猛地挣开张掌柜,扑过去踹张秃子胸口,“我啥时候逼你了?
是你自己贪得无厌!”
“二叔。”巧英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像银梭破空,稳稳压下厮打声,“当着全厂人的面动私刑,是想灭口?”
钟翰武动作一僵。
他看着四周几十道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恍然大悟。
他知道,完了。
今儿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巧英侄女,你厉害!
咱们走着瞧!”
他狠狠踹了张秃子最后一脚,捂着胸口踉跄冲出门去。
雨还在下。
厂子里静了许久。
巧英站在八仙桌旁,银梭还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那扇被踹歪的朱漆大门,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尽了。
——刚才那半个时辰,她把这辈子所有的胆量都用光了。
“姐姐……”钟巧明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你疼不疼?”
“不疼。”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弟弟的脸。
手还在抖,她藏了。
“巧明,记住今儿。
这世道,眼泪没用,示弱没用。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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