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重庆。
厂房。
门被敲响了。
巧英正在织机前穿线。
敲门声不重,三下,很稳。
她的手指在经线上停了一下,放下梭子,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去开门,站在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没有拉开。
隔着门板,她听见外面有呼吸声——不算重,但她认得那个呼吸的节奏。
她拉开门闩。
暮色从门口涌进来。
一个男人站在门外,穿着灰布短褂,瘦了,黑了,颧骨比记忆里高,眼窝比记忆里深。
他的头发长了,没有剃,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下巴上全是胡茬,像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在。
像一口井,水位降下去了,但水还在底下。
他们隔着门框,一个人站在门里,一个人站在门外。
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像在替他们量那一段路的长度。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出什么名字,又像是一个字也挤不出。
他开口了:“我……我是不是认识你?”
巧英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去。
她的手还搭在门边,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只动了一点,像春天最早化开的那一小片冰。
“你进来吧。”
他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黄葛树在暮色里站着,叶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院子中间,四处看着。
这里和他梦里的场景很像,又不太一样。
织机声停了,厂房里的灯还没点,灶房的门关着。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脚下已经替他选好了方向——走一步,又一步。
她站在门框边没有动,给他一个不会走到岔路去的距离。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我知道你在等一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
“我在等一个人。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她停顿了很久,“你不记得我了,但你的脚还记得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又抬头看着她。
“你是钟巧英?”
“我是。”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那三样东西硌着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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