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货便宜。”赵桂兰的声音不高,“他说各走各的路,那就试试看他的路是不是真的。”
巧英低头看了那块布很久,布料颜色均匀,手感不差,但织法上有一点细微的差异——经线比纬线多了一道,密度不对。
她抬起目光:“布不差。
但他卖给你的货,不是让你卖的。”
“那是让我看的?”
“是让他自己看的。
他想知道,你会不会买他的布,买了之后会不会找我来退——如果你退了,他就知道你还在看。
如果你没退,他就知道你已经开始习惯他的货了。”
赵桂兰愣了一下:“那他到底想干嘛?”
巧英把布放下:“他在磨时间。
不急。
他活得够长,可以慢慢等。
他觉得我也能等。”她转身走回织机前,拿起银梭,推了一梭子,咔哒,“那就看看谁等得更久。”
二月初十。
夜。
朝天门码头。
钟庆堂没有点灯,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看手里的船期表。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和航线,他用铅笔在一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二月中旬。
货船“春日丸”,从大阪出发,经上海入长江,预计抵达重庆的日期,正落在佐藤那间布庄“春风里”的牌匾挂起来半个月之后。
他看了一眼,把船期表折好,放回怀里。
他想起明轩托人带回来的那句话——“我知道家里还有人等我。
我会好好的。”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才等到这句话,但那句话落到纸面上的时候,他把信攥在手里很久,没有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
他没有再坐回去,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有几盏渔火,在夜里像是漂浮的根须,随水流缓缓移动,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二月十二日。
午后。
厂房。
巧英正在染缸边调色,念瑾被春桃抱在怀里,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的目光落在织机声传来的方向,像是在追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走。
怀瑾走了十九天。
她能在心里数出他的归途还剩多少距离,但已经没有刻意去数了,那条路和他的返程之间隔着一道她无法看见的间隙,不知道他在哪里歇脚,也不知道他此刻是醒着还是刚刚躺下。
她往缸里加了一勺水,水面泛起几圈细纹,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赵桂兰从码头回来,带了一句话:“春风里那个姓王的,今天又站在门口看江。
看了一下午。”
“一个人?”
“一个人。”赵桂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看着不像是在等人。
像是在看一样正在消失的东西。”
“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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