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从账房出来,站在台阶上:“佩瑜姨,那件小褂是给念瑾的?”
“不然还能给谁。”章佩瑜用手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像在按平一道还没长到能留疤的印子,“你爹小时候穿过一件差不多的颜色。
那时候老周刚从苏城带回来一匹新布,你娘说‘给孩子裁件衣裳’。
我问他颜色像什么,你娘想了半天,说‘像天亮时候的安静’。
你娘总不会起名字,但这个色,她一眼就认准了。”
巧英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近。
她看着那匹挂在竹竿上的布,和她娘口中“天亮时候的安静”并排挂在一根绳上。
一个在三十年前被说出口,一个在三十年后被染出来。
她忽然觉得,她娘不是在替那个颜色起名字,而是在等一个能认出它的人。
傍晚。
春风里。
王德胜推门走进铺子时,里面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商人,看着像常在码头走动的人。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带了一卷纸,展开铺在柜台上:“佐藤先生,这是重庆商会下个月的新品展位图。
北边第三排,靠窗,位置不差。
城南那家染坊还没报名。”商人说着指向图上靠窗一格,“您要是想占那个位置,我明天能替您把名字写上去。”
佐藤看了一眼展位图,没有伸手去碰:“我不需要展位。
你把消息放出去——春风里不参加这次展会。”商人没有多问,把纸卷起来:“那北边第三排那位置……恐怕会被她拿走。”
“拿走就让她拿走。”佐藤的声音不高,“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铺位。”
商人走后,王德胜关上门。
他站在门边:“佐藤先生,您这是要把路让给她?”
“路不用让。”佐藤拿起桌上的展位图,看了一眼,又放下,“路是宽的。
她走她的,我走我的。
她以为她在走,我不知道她在走。
这不就行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暮色正从江面上漫过来,“她挂出了那匹布,就已经不是在守旧了。
她在拿将来换现在。
我要看的,是她换不换得到。”
入夜。
账房。
巧英在灯下翻备用本。
春桃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角:“小姐,陆长官又托人带了话。”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汤碗旁边,“他说,怀瑾少爷的队伍进四川了。
具体位置还不清楚,但已经进了四川。”
巧英的手指在备用本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条,只是看着它叠成一个方正的形状,纸边平整,没有褶皱。
她伸出手,把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不是陆正远的,是代笔写的,字迹端正但不熟稔:“已入川。
一切平安。
勿念。”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桌角,没有夹进备用本里。
她看着那碗汤,汤面上的热气正在慢慢变淡。
她伸出手,端起汤碗,没有喝,把它贴在手心里,像在等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位置,沿着夜色一寸一寸地靠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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