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商量第三缸的配比,春桃在灶房里洗碗,碗沿相碰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像一段被打断后重新接上的对话。
院门响了一声。
不是推开的,是被轻轻带上的。
脚步声穿过院子,在账房门口停住了。
敲门声响起——不是拍门,是指节叩在木板上,像一个人走了一段长路,终于停在一个他确定不会走错的地方。
巧英抬起头:“进来。”
门被推开,宋云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像是赶了很长的路还没来得及打理。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进来:“巧英,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本来就应该做的事——他离开一段,再回来,一直如此。
巧英放下笔:“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春桃,下碗面。”
春桃从灶房应了一声,锅盖响了一下,火苗重新窜起来的声音隔着墙传了过来。
宋云澜走进来,在陈树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陈树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三个人围着那盏灯坐着,灯油还剩大半截。
巧英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宋云澜也没有急着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一碗面在锅里慢慢煮开,等春桃把面端到他面前,再慢慢吃。
宋云澜放下筷子,把空碗往桌心推了推:“我去了苏州。
看了周四婶。”
巧英没有追问,但她等着他说下去。
“她身体还好,耳朵不太灵了,但还能认出我。
她问我‘你找到你要找的人没有’。
我说‘找到了’。
她点了点头,也没问那人是谁,只说了句——‘找到了就好。
’然后她走进灶房,给我下了一碗面。”他顿了顿,“我吃完那碗面,就回来了。”
“六月初六,”她开口,“还不到。”
“不是为六月初六回来的。
是为——”他顿了一下,“是为确认一些事。”
“什么事?”
“确认你们还在。”
陈树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碗:“我去看看春桃那边的灶火。”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账房里只剩下巧英和宋云澜。
两个人隔着那盏灯,灯芯烧了一会儿,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宋云澜的声音不高:“周蕴玉今天来了。”
巧英没有说话。
“她在重庆,住在南岸。
佩瑜姨见了她。”
“你怎么知道?”
“码头有人告诉我。
说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从南岸过来,进了巷子。”他看着她,“巧英,我不想替你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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