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还是爹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
爹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拿着祭天的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爹的腿还好好的,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娘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耳朵上戴着那对翡翠耳坠,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巧英站在人群里,牵着巧明的手。
巧明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啃手里的糖葫芦,啃得满脸都是糖稀。
她用袖子给他擦嘴,他还不乐意,扭来扭去。
那是钟家最风光的时候。
祠堂里香火缭绕,院子里摆满了酒席,街坊邻居都来道贺。
后来爹中风瘫了。
娘也走了。
风光散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和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爹。
巧英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冬天的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她想起爹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甘,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盼,又像是托付。
“爹。”她在心里说,“您放心,钟家会好起来的。
开春上梁的时候,我给您留一把椅子。”
傍晚,巧英去了城南。
去了绸庄后面那条巷子。
站在后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苏家俊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棉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底多了几分光亮——不是灯光,是活气。
“钟小姐?”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想看看你。”巧英笑了笑。
苏家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侧身让开:“进来坐。
外头冷。”
后院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桌,四个石凳,桌上放着那把旧茶壶。
茶壶嘴磕掉的那一小块瓷还在。
腊梅的暗香从墙头飘进来,若有若无,比昨天更浓了一些。
苏家俊在石凳上坐下,给巧英倒了一杯茶。
这次茶是热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苏大哥。
药收到了吗?”
“收到了。”苏家俊的声音很轻,却比昨天有力了一些,尾音不再发飘,“我娘说,是你托人从沪上找来的。
英国货,比岛国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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